雍宸扛着昏迷的影一,几乎是撞进永和宫后殿的。
他浑身湿透,夜行衣上除了雨水,还沾满了影一伤口涌出的、泛着青黑色的污血,散发出与“葬魂香”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自己倒是没受什么外伤,但脸色苍白,气息微乱,强行催动混沌之气极限奔逃,又承受了那怪物嘶吼中蕴含的邪恶意念冲击,消耗极大。
秦公公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团团转,听到动静,立刻冲过来,看到雍宸肩上血肉模糊的影一,老脸瞬间惨白,差点晕厥过去。
“殿下!影一他……”
“闭嘴!打热水,拿金疮药,还有我之前让你备下的、林先生说的那个方子熬的药汤,快!”雍宸将影一轻轻放在榻上,声音急促而嘶哑。
秦公公司不敢怠慢,连滚爬地去准备。好在这几日为了以防万一,林墨说的那种“清心正气、驱邪避秽”的方子所需药材,早已备齐,热水也是现成的。
雍宸顾不得自己,立刻动手处理影一的伤口。左肩的撕裂伤极深,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仿佛被墨汁浸染,而且伤口周围的血管微微凸起,也是黑色,正缓缓向着心脉方向蔓延。这绝非普通的抓伤或砍伤,而是蕴含了强烈邪毒和阴气的侵蚀性伤害!
他先用烈酒混合朱砂、雄黄粉,仔细清洗伤口。药粉与伤口接触,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冒出带着腥臭的白烟,影一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抽搐了一下。清洗完毕,伤口表面的青黑色略淡,但深处的黑色依旧顽固。
雍宸又让秦公公将熬好的药汤灌入影一口中,同时将自己体内的混沌之气,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精纯的,小心翼翼地渡入影一体内,护住其心脉,并尝试驱散伤口深处那阴冷的邪毒。
混沌之气对这类邪毒似乎有天然的克制和净化作用。那缕灰气在影一体内游走,所过之处,蔓延的黑色脉络如同遇到克星,微微退缩、淡化。但影一本身太过弱小,伤势又重,雍宸不敢输入过多混沌之气,怕他承受不住,只能缓缓图之。
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影一的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些,伤口的青黑色也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狰狞,但总算不再恶化。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额头滚烫,显然邪毒侵体,引发了高热。
“命暂时保住了,但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雍宸收回手,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让秦公公小心照看,定时换药喂水,自己则走到一旁,换了身干爽衣服,又灌了几口浓茶,强压下心头的疲惫和惊悸。
“殿下,那废井边……”秦公公一边给影一擦汗,一边心有余悸地问。
“有个怪物守着,很厉害,不人不鬼,像是炼尸一类的东西。”雍宸沉声道,回想起那怪物猩红的眼睛和布满符文的躯体,心头也是一阵发寒,“影一应该是监视时靠得太近,被它察觉偷袭了。那怪物有灵智,重伤影一后,拿他当饵,想钓我上钩。”
他将废井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得秦公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炼尸……那岂不是说,废井下面……”秦公公声音发颤。
“下面肯定有更邪门的东西。”雍宸点头,“我用破邪箭射了井底,引发了不小的动静,又用雷火子伤了那炼尸,暂时应该能消停一阵。但对方肯定会警觉,废井那条线,不能再碰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不过,今晚也不算全无收获。影一虽然重伤,但他潜伏了这些天,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等他醒来,或许能问出些关键。而且……”
雍宸走到榻边,从影一那身褴褛的夜行衣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很快,他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是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不过拇指大小的扁平金属盒。
这是幽影卫配备的,用于紧急情况下保存微小证物或传递绝密信息的“隐匣”。
雍宸捏碎蜡封,打开金属盒。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以及……三颗比米粒还小、颜色深褐、形状不规则的颗粒。
“这是……”秦公公凑过来。
雍宸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是灰烬,带着一丝极淡的、与“葬魂香”和废井邪气都不同的、另一种阴冷气息。而那三颗小颗粒,入手坚硬,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人工雕琢的痕迹。
他将颗粒放在灯下仔细观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不是天然颗粒,这是某种虫卵!而且,卵壳上那些细微的痕迹,仔细看,竟然是一个个微缩的、与“巫”字符文有几分相似的扭曲符号!
虫卵?符文?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划过雍宸的脑海——蛊!这是蛊虫的卵!而且是被特殊符文祭炼过的邪蛊之卵!
影一从哪里弄来的这个?难道……是从那个炼尸身上,或者从废井附近找到的?
“殿下,这是……”秦公公也看出了不对。
“邪蛊的卵。”雍宸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对方不只是用‘葬魂香’养尸聚阴,还在培育邪蛊。这蛊卵出现在废井附近,恐怕不是偶然。”
他将虫卵和灰烬小心地重新收好,放入隐匣。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又将之前收到的、雍谨送来的那包“葬魂香”土壤样本取出一点,放在旁边。
他的目光,在隐匣、土壤、以及自己脑海中关于“巫”字符文、炼尸、邪蛊、静思轩、雍谨病情、德妃、二皇子、苏文正警告……等等线索之间,来回逡巡。
破碎的信息,仿佛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而今晚发现的这邪蛊虫卵,似乎就是那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组合、推演。前世关于天朔、关于“巫神教”的一些模糊记忆,今生遭遇的种种诡异,林墨关于“前朝厌胜”、“南荒邪祀”的提示,雍谨“近在咫尺”的警告……如同走马灯般旋转。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抓过笔,蘸饱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
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符!画的正是那个扭曲的“巫”字符文的各种变体!有从骨片上看到的,有从箭头上拓印的,有从蛊卵上微缩符号联想放大的……
然后,他又在旁边,写下几个词:尸、阴、魂、蛊、控、生、死、门。
他死死盯着这些符文和词汇,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混沌之气似乎也感应到他思维的剧烈活动,在体内微微沸腾,带来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洞察力。
“尸……阴……魂……这是‘葬魂香’和炼尸的目的,收集阴魂死气……”雍宸喃喃自语。
“蛊……控……这是邪蛊的作用,控制……”
“生……死……门……”他的笔尖,最终重重地顿在了“门”字上!
门?什么门?归墟之门?!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许多疑点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争储夺位,也不仅仅是祸乱宫闱,而是想利用皇宫这个地方,汇聚阴魂死气(葬魂香、炼尸),培育控制媒介(邪蛊),结合某些特定的祭品(比如,身具特殊血脉或体质的皇子?),来尝试……沟通或者开启某个与“归墟”相关的“门”?!
雍谨的病情,会不会就是因为他恰好符合“祭品”的某些条件,而被“选中”了?所以对方用“葬魂香”慢慢侵蚀他的生机,用邪术影响他的心神,将他“养”在静思轩那个特定的、被布置成邪术法坛的环境中?
而自己,因为身负混沌之体,对这类邪术能量敏感,又因为追查北境之事和宫中刺杀,触碰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也成了需要清除的目标?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德妃、二皇子,甚至其背后的“巫神教”,所图谋的,就绝非区区皇位那么简单!那可能是一个涉及到上古秘辛、禁忌力量、甚至可能动摇整个赤霆大陆的可怕阴谋!
雍宸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想。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隐隐指向这个方向。“归墟秘录”、“混沌之体”、“巫神教”、“葬魂香”、“邪蛊”、“炼尸”、宫中诡异的布置、雍谨特殊的处境……以及,苏文正那意味深长的警告,或许不仅仅是朝堂争斗的警告,更是一种对不可知危险的恐惧和撇清?
“殿下,您想到了什么?”秦公公见他脸色变幻不定,额角见汗,担忧地问道。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桌上写满符文和词汇的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想到了一些……很可怕的可能。”雍宸的声音有些沙哑,“秦伯,从现在起,永和宫进入最高戒备。你亲自守着影一,务必保住他的命。我要立刻给赵莽和林先生,各写一封信。”
“给赵将军和林先生?”秦公公一愣。
“对。”雍宸眼神锐利,“给赵莽的信,是提醒他,天朔和‘巫神教’所图甚大,北境绝不可掉以轻心,让他暗中留意军中是否有异常,尤其是与‘蛊’、‘毒’、‘符文’相关的迹象。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但务必拿到实证。”
“给林先生的信……是请教。”雍宸顿了顿,“我要问问他,关于‘以生灵魂魄、至阴之地、邪法为引,开启异界之门’的上古邪说,是否……真有记载。”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下,您是说……”
“希望是我想多了。”雍宸看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雨不知何时已停,但黑暗却更加浓重,仿佛要将整座皇城彻底吞噬。
“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响起,仿佛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