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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点醒局中人

    从苏府回来,天色向晚。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衬得车厢内更加寂静。

    雍宸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文正那句“逾矩者,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冰冷警告,以及雍谨丝帕上那个无声的“巫”字,和“葬魂香”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几股线索、几方势力、明枪暗箭、邪术鬼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而他自己,似乎正被这张网缓缓罩向中心。

    苏文正的警告,恰恰证明了静思轩那条线的危险和重要性。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不惜亲自出面敲打,甚至隐含威胁,说明那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甚至可能动摇某些人的根本。

    但越是如此,雍宸越不能退缩。他已经没有退路。从重生那一刻起,从他开始修炼《归墟秘录》、收拢陈铁、建立幽影卫、介入北境之事、乃至与雍谨达成脆弱联盟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险路。停下来,或者退缩,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殿下,到了。”秦公公的声音打断了雍宸的沉思。

    马车在永和宫侧门停下。雨依旧下着,天色已完全暗透,宫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雍宸下车,没有立刻回宫,而是站在廊檐下,看着被雨水冲刷的、湿漉漉的宫道,沉默了片刻。

    “秦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秦公公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殿下是指……”

    “我不该去北境,不该管闲事,不该碰那些不该碰的秘密,甚至……不该活下来。”雍宸的目光落在远处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迷茫,“如果我像从前一样,做个真正的‘废物’,缩在永和宫里等死,或许,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也不会……把你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秦公公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抬起头,老眼通红,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殿下!您万万不可作此想!老奴这条命,早在娘娘去时,就该跟着去了!是娘娘将您托付给老奴,老奴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护着您!看着您长大!殿下,您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您在北境做的事,老奴都看在眼里!您救边关将士,保军粮,杀刺客,建庄子,训幽影……哪一件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所为!哪一件不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声音颤抖:“殿下,这世道不公,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卑贱,有人生来……就要被踩进泥里!可那又怎样?难道被踩进泥里,就不配活着?就不配挣扎着爬起来,看看天上的太阳吗?”

    “娘娘当年……就是太善良,太隐忍,才会……才会……”秦公公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殿下,您要走的路,很难,很险,老奴知道。但老奴不悔!能跟着殿下,看着殿下从泥潭里一步步站起来,哪怕最后是条死路,老奴也心甘情愿!至少……至少咱们试过了,挣扎过了,没像条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雍宸看着跪在雨中、浑身湿透、老泪纵横的秦公公,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这个老人,将他的一生,都系在了自己这个“废物皇子”身上,无怨无悔,甚至以他为荣。

    他弯下腰,用力将秦公公扶起,手掌触及老人冰冷颤抖的手臂,心中那丝迷茫和疲惫,如同被这秋雨冲刷,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的东西。

    “秦伯,起来。地上凉。”雍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度,“你说得对。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前路是什么,走下去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秦公公,眼神清亮:“只是,我不能再让你,让陈铁,让影一他们,因为我的选择,白白送了性命。有些事,我必须想得更清楚,看得更远。”

    扶起秦公公,两人回到殿内,换了干爽衣物。秦公公去安排晚膳,雍宸则独自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宫灯映在雨帘上的微光,提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关键词:

    北境兽潮(天朔?巫神教?)

    宫中刺杀(大皇子?巫神教?符文)

    静思轩异状(德妃?二皇子?葬魂香?邪术目标?)

    苏文正警告(知情?站队?威胁?)

    自身(混沌之体,归墟秘录,幽影卫,秘境之行)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小团。

    他将这些词用线条连接,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系。但线索依旧破碎,许多关键环节缺失,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山,只见轮廓,难窥全貌。

    “殿下,晚膳备好了。”秦公公轻声提醒。

    雍宸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杂乱的线条和词汇,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关于静思轩,关于雍谨,关于那口诡异的废井。但情报不足,对手不明,贸然行动,很可能坠入陷阱。

    “先放着吧,没胃口。”雍宸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湿冷水汽的风吹入,似乎想吹散心头的烦闷。

    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夜空如墨,不见星月。远处宫阙的轮廓,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默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错觉般的琴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琴音?

    雍宸凝神细听。那琴音并非来自宫中乐坊的方向,也不是哪处妃嫔宫殿,而是……来自更偏远的、靠近冷宫区域的方位。琴声很淡,很轻,弹的也不是宫中常见的雅乐,而是一首极其古拙、甚至带着几分苍凉寂寥意味的曲子,调子有些耳熟,似乎是……《碣石调·幽兰》?

    谁会在这个时辰,在那种地方弹琴?

    雍宸心中一动。他记得,林墨所居的明德书院,虽在京郊西山,但书院后山有一条隐秘小径,据说可通宫中某处废弃的园林,而那园林,似乎就毗邻冷宫区域。难道……

    他不再犹豫,对秦公公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殿下,这雨夜……”秦公公担忧。

    “无妨,就在附近,透透气。”

    雍宸披上一件深色披风,悄然出了永和宫,循着那若有若无的琴音,在雨夜中穿行。他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朝着冷宫方向走去。

    琴音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显得孤寂苍凉。最终,他在一处早已荒废、藤蔓遍布的“听雨轩”外停下了脚步。轩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点极暗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微光,映出一个坐在石凳上、身前似乎摆着一张琴的模糊身影。

    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雍宸站在轩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淅沥的雨声中。

    轩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殿下。”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林墨。

    雍宸心中再无怀疑,迈步走入听雨轩。轩内果然没有点灯,只有石桌上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林墨清癯平和的面容,和他身前那张式样古朴的七弦琴。

    “先生。”雍宸拱手。

    “殿下请坐。”林墨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手指拂过琴弦,带起一声轻微的颤音,“秋夜苦雨,心绪不宁,故来此荒僻之地,借琴抒怀。不想竟惊扰了殿下。”

    “是学生循琴音而来,打扰了先生雅兴。”雍宸坐下,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多日不见,这位前帝师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润睿智,深处却仿佛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听琴吧?”林墨看着他,直接问道。

    雍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近日,遇到些难解之事,心中困惑,故来此散心。恰闻先生琴音苍凉,似有所感,便循声而来。不知先生因何……在此奏此幽兰之曲?”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林墨深夜出现在宫中荒园,本身就不寻常。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轩外如丝的夜雨,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音符。

    “老夫来此,是应一位故人之请,查看一处……旧迹。”林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的怅惘,“至于这《幽兰》……此曲相传为前朝某位不得志的皇子所作,幽居冷宫,寄情兰草,以琴明志。曲调孤高,不染尘俗,却也……过于清冷寂寥,非处世之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雍宸,眼神变得深邃:“殿下可知,兰花为何生于幽谷?”

    雍宸一怔,答道:“因其性喜幽静,不慕繁华?”

    “是,也不全是。”林墨摇头,“兰花生于幽谷,是为了避开烈日狂风,保全自身那一缕清雅之气。但幽谷之中,亦有瘴气毒虫,阴湿苦寒。若只知避世,不知斡旋,那一缕清气,也终将被侵蚀、湮没。故而,古之贤者,讲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是根基,是底线;兼济,是担当,是境界。然无论独善还是兼济,首要者,是‘明’。”

    “明?”雍宸若有所思。

    “明己,明势,明道。”林墨一字一句道,“明己,知自身所长所短,知心中所求所惧。明势,察天下潮流,观朝堂动向,辨忠奸善恶。明道,则是在这混沌世道中,找到自己该走、也能走的那条路,纵千万人,吾往矣。”

    他顿了顿,看着雍宸眼中渐亮的光芒,继续道:“殿下近日所为,有勇有谋,有担有当,老夫看在眼里,亦觉欣慰。然殿下可知,勇者易折,刚者易摧?锋芒过露,而无相应根基庇佑,便是那出头的椽子,先烂的木头。殿下可明己势?”

    雍宸心头一震。林墨这是在点醒他,他最近的行动(北境立功、反击刺杀、追查邪术)虽然必要,但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在没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之前,过度的“勇”和“刚”,反而是取祸之道。

    “学生……受教。”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学生即便想蛰伏,怕也由不得自己。譬如,有邪风已侵宫闱,近在身侧,学生是当独善其身,视而不见,还是……”

    “那就要看,殿下‘明’了多少。”林墨打断他,目光如电,“若只见邪风,不见风源,不见风向,不见风势,贸然去挡,只会被吹得粉身碎骨。若已窥得源头,辨明风向,知晓风势强弱,则可或避其锋芒,或借力打力,或……于风眼处,埋下一颗种子,待其壮大,或可改天换地。”

    他抬起手,指了指轩外被雨水洗刷的、黑沉沉的夜空:“殿下你看,这雨夜,固然黑暗泥泞,令人寸步难行。但雨水,也能洗去污秽,滋养新生。关键在于,殿下是想做那被雨水打落的枯叶,还是……那在雨后,悄然破土的新芽?”

    雍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漆黑的天幕下,远方的宫殿轮廓模糊,近处的草木在雨水中低伏。但在夜明珠微弱的光晕边缘,一株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不知名的野草嫩芽,正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立。

    他心中那层笼罩多日的迷雾,仿佛被林墨这番话,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缕清明的光。

    是啊,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明”。更清楚地了解敌人(巫神教、德妃、二皇子、甚至苏文正)的底细和目的,更准确地评估自身的实力和处境,然后……找到那个最适合的、能借力、能破局、也能保全自身和身边人的“点”。

    或许,静思轩的废井,雍谨的安危,就是一个切入点。但他不能直接去碰,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更隐蔽的途径,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学生……明白了。”雍宸站起身,对着林墨,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先生点醒。今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墨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淡淡的、欣慰的笑容:“殿下能明白,便不枉老夫深夜抚琴,惊扰宫禁了。夜已深,雨未停,殿下早些回去吧。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是,学生告退。”雍宸再次行礼,转身,走入了茫茫的夜雨之中。

    他的脚步,不再有来时的沉重和迷茫,反而多了几分沉稳和决断。

    林墨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再次拂过琴弦,弹出一串低沉而悠远的音符,融入淅沥的雨声,渐渐消散。

    “雏凤清于老凤声……但愿,你能飞得出,这片浑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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