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和李老栓那日上山,本是想看叶回“瞎折腾”的笑话,顺便再敲打、离间一下王二勇。没想到,反倒被王二勇那番笨拙却实在的“现身说法”堵得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这事不知怎的,在村里悄悄传开了。版本自然多了几分演义色彩,有的说王二勇如今在叶回手下脱胎换骨,把周掌柜都说得没脸;有的说叶回会调教人,愣是把个混子教得明白了道理。闲话传过一阵也就散了,毕竟春耕在即,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
但叶家院里,气氛却悄然有了些不同。
最明显的是叶青。他原本就对堂哥又敬又畏,经过王二勇这事,心里那股想要跟上、想要学本事的劲儿,更足了。他看到王二勇开荒、搭架子、做木工活,虽然生疏,但那股肯下力、肯琢磨的劲头,让他感到了压力。他不想被比下去。
“哥,”这日吃过晚饭,叶青收拾了碗筷,凑到正在油灯下检查几张新收兔皮的叶回身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你教二勇哥开荒、做木匠活,能不能……也多教教我?”
叶回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着叶青那双带着渴望和忐忑的眼睛,问道:“你想学什么?”
“我……我都想学!”叶青急切地说,“硝皮子,我还在练。开荒种地,我也能学!还有,哥你跟王掌柜、姜掌柜他们打交道,那些……那些我也想看,想学!”
叶回放下手里的皮子,看着这个自小跟着自己、胆小却肯吃苦的堂弟,语气放缓了些:“贪多嚼不烂。硝皮子是咱们的根基,这个你得先练扎实了,手稳,眼准,心细,半点不能含糊。这是吃饭的手艺,急不来。”
叶青连忙点头:“我练!我天天练!”
“至于其他的,”叶回沉吟道,“开荒种地,是力气活,也是耐心活。你想学,明天开始,上午跟二勇一起上山。他干什么,你干什么,他怎么干,你怎么学。别怕脏,别怕累,也别嫌枯燥。把地弄明白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根基’,什么叫‘踏实’。”
“哎!”叶青眼睛一亮。
“跟掌柜们打交道,”叶回语气严肃了些,“这个,你现在还不能直接往前凑。但可以在旁边看,听。看我怎么说,听他们怎么问,怎么答。多看,多听,少说,多想。这里头的门道,比开荒复杂,比硝皮子更需要琢磨。得先把自己手里的活、脚下的地弄明白了,肚子里有点实在东西,再去学跟人打交道,不然,人家一眼就把你看穿了,话都懒得跟你说。”
叶青似懂非懂,但牢牢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多想”这八个字。
“还有,”叶回指了指窝棚方向,“二勇身上,也有你能学的东西。”
叶青一愣:“学他?他……”
“学他肯下力气,学他知错能改,学他如今这份‘踏实’。”叶回打断他,“别看他以前混账,可一旦下了决心,那股子能把力气使到正地方的狠劲,不比你差。他开荒比你早,经的事比你多(虽然多是歪路),有些地方,你该叫他一声‘勇子哥’,该问他,就问他。一起干活,一起琢磨,互相看着,比着,才能都长进。”
叶青脸有点红,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以前是有点看不上王二勇,可现在,看着王二勇每天闷头干活、手上茧子比他厚、晒得比他黑,心里那点轻视,早就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感受。
第二天,叶青果然早早起来,跟着王二勇一起上了山。王二勇起初有点意外,但叶回交代了,让他带着叶青,他也就闷声应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结巴内向但肯学,一个沉默寡言但干活实在,在山坡上,一个教得简单粗暴——“这么挖!”“那边,石头!”“沟,再深点!”;一个学得认真卖力,手上很快也磨出了泡。
中午休息时,两人坐在树荫下啃饼子。叶青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泡,又看看王二勇那双布满厚茧、伤痕累累的手,忍不住问:“勇子哥,你……你刚开始干,手也这样?”
王二勇瞥了一眼他的手,“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闷闷道:“正常。过几天,结成茧,就好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晚上,让你嫂子,弄点盐水,泡泡。”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让叶青心里一暖。他感觉,自己和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混子”之间,好像有了一层奇怪的、基于共同劳作的联结。
下午,叶回也上了山,手里提着几包用粗纸包着的东西。是姜掌柜让人送来的草药种苗,还有几张写着种植要点的纸。
“地弄得差不多了,可以下种了。”叶回将东西放下,对王二勇和叶青说,“姜掌柜的章程写得很细,怎么下种,间距多少,怎么浇水,怎么防虫,都写了。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咱们都没种过,得一步步试。”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叶青:“叶青,你识字,你念,咱们一起听,一起琢磨,一起干。”
叶青有些紧张地接过,磕磕绊绊地念起来。王二勇也凑过来,虽然不识字,但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懂的,也会结结巴巴地问一句。叶回则在旁边,对照着纸上的说明,在地上比划,解释。
三个人,就在这新开垦的坡地上,头碰着头,对着几张薄薄的纸,像面对最精密的图纸一样,商量着,争论着,尝试着挖下第一个种坑,埋下第一株金银花苗。
阳光温暖,泥土芬芳。汗水滴进土里,笨拙的讨论声夹杂在春风里。
叶回看着眼前两个专注的年轻人,一个是他血缘至亲的堂弟,一个是他用十两银子和一场赌博“捡”回来的劳力。他们背景不同,性情各异,但此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学”,拼命地“干”。
他想起自己更早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摔打,才在深山和生活的夹缝里,挣出一条路来。
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走出来的。需要领头的人看清方向,也需要愿意跟着走、肯下力气的人,一起把路踩实。
“跟我学,多干活。”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王二勇和叶青,似乎都已经开始明白了。
学的不止是手艺,更是过日子的道理,是面对这片土地、这个世道时,那份沉下心、使对劲的耐性和决心。
多干的也不止是活儿,更是为自己、为这个刚刚看到点起色的家,积攒能立足、能往前走的实实在在的本钱。
山坡上,新的生命被埋入土中。院子里,年轻的肩膀正在磨砺中变得宽厚。
叶回知道,离真正的收获还很远,但至少,播种的季节,他们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