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第二罐银子的第五天,村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村东头的王二勇,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三十出头,好吃懒做,仗着有把子力气,农忙时给人打短工,闲时就在镇上晃荡,偶尔也进山套点小猎物,但心思总不在正道上。年前不知怎么迷上了镇上的赌档,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便渐渐收不住手,田里的活计荒废了,家里能当的东西也差不多当光了。
这回,他是真栽了。在赌档里欠下了十两银子的巨债,被放印子钱的人堵在家里,扬言三天内不还钱,就拆房子、拉他去见官抵债。王二勇的瞎眼老娘哭得昏天黑地,在村里挨家挨户磕头借钱,可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寻常农户谁家能轻易拿出?何况王二勇名声在外,借出去的钱怕是肉包子打狗。邻里虽同情那瞎眼老娘,但都摇头叹气,关紧了门。
事情传到叶回耳朵里时,他正和叶青在硝一张新收来的狼皮。
“哥,王二勇他娘……刚才在咱家院门外头,跪了半天,我没敢开门。”叶青小声说,脸上有些不忍,“听着……哭得挺惨。”
张小小在灶间听了,也探出头,眉头蹙着:“这王二勇是真混账,可他娘……唉,也是可怜。十两银子,这不是要老太太的命吗?”
叶回手上动作没停,用刮刀细细地清理着皮板上的油脂,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两银子……对他如今暗藏的两笔财富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他凭什么帮王二勇填这个窟窿?那是个无底洞。今天还了十两,明天他就能再欠二十两。救急不救穷,何况是救赌债?
但……那瞎眼老娘的哭声,似乎隐隐约约还在耳边。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娘,若他们还在,自己混账到让老人跪地求人……
“叶回兄弟!叶回兄弟在家吗?”院门外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喊声,是王二勇他娘。
叶青看向叶回。叶回停了手,沉默片刻,将刮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
院门打开,门外跪着的果然是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眼睛浑浊无神,脸上涕泪纵横,额头上还沾着土。见到叶回,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往前扑,却被门槛挡住,只能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叶回兄弟!叶回大兄弟!你行行好,救救我那不争气的畜生吧!他要是被拉去见官,或是房子被拆了,我老婆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我求求你,借我点银子,救救急,我老婆子做牛做马报答你啊!”
声音凄厉绝望,闻者心酸。
叶回没有立刻去扶,他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可怜又可悲的老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冷静的权衡。直接给银子?绝无可能。
“婶子,你先起来。”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十两银子,不是小数。我虽有些活计,但也是刚起步,家里有余粮,却无余财。”
老妇人一听,眼中的光瞬间熄灭,瘫软在地,只是呜咽。
“不过,”叶回话锋一转,“银子我没有,但或许,有条路可以试试。”
老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努力“望”向叶回的方向。
“王二勇人呢?”叶回问。
“在、在家……被那些人看着……”
“你去告诉那些人,也告诉王二勇,”叶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我可以帮他想办法周转。但不是白给。十两银子,他得给我干满两年的活儿来抵。活儿不白干,管吃管住,但工钱抵债。两年之内,他是我叶回的人,我让他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不伤天害理,他就得做什么。两年干满,债清,人走。若中途他再犯赌,或是不服管教,我立刻把人连同剩下的债,一起交还给债主,绝不啰嗦。”
老妇人听得愣住了。以工抵债?两年?这……
“叶回兄弟……这、这能行吗?那些人肯吗?二勇他……他肯吗?”
“肯不肯,你去问。这是我的条件。”叶回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告诉他们,要么答应,要么你们自己想法子。我只等一个时辰。”
老妇人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道谢,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叶回关上门,转身看见张小小和叶青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回子,你真要管?那王二勇……可不是安分的人。”张小小满脸忧虑。
“哥,让他来干活?咱家哪有那么多活儿给他干?还得管吃管住……”叶青也觉得不靠谱。
“家里是没有,”叶回走回皮子旁,重新拿起刮刀,“但后山有。开荒,砍柴,修缮棚子,搬运重物,甚至学着硝皮、打理山货,这些活儿,总需要人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嫂子身子重了(可暗示张小小再次有孕),以后更不能劳累。叶青你要学手艺,也要跑外面。咱们确实缺人,尤其缺能出力气、能往外跑的男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王二勇混账,但有力气,也见过点镇上的三教九流。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祸害。至于他肯不肯听话……”叶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得看本事。让他来干活,不是享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能驯服,咱们多把刀;不能驯服,或是不知悔改,到时候再按规矩‘还’回去,咱们也不亏什么,至少能得他一阵子的力气。那十两银子,就当是试错的成本。”
更重要的是,叶回心里有一层没说出来的考量。随着李府的关注、镇上的暗流,家里只有他和叶青两个男丁,势单力薄。王二勇这种人,若真能收服,哪怕只是镇宅、跑腿、干些粗重活计,也能减轻他们的压力,让他们有更多精力应对更复杂的事情。这十两银子和两年契约,买的不仅是一个劳力,更是一层缓冲,一个观察和历练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王二勇他娘又来了,身后跟着垂头丧气、脸上还带着淤青的王二勇,以及两个满脸横肉、抱着胳膊的汉子。
“叶……叶回兄弟,”老妇人声音发颤,“他们……他们答应了。二勇也……也答应了。这是借据,他们让按手印……”
叶回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看,是王二勇按了手印的十两借据,借款人是“王二勇”,出借人空白。他又看向王二勇。
王二勇三十许人,身材高大,此刻却佝偻着,眼神躲闪,既有不甘,又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麻木。
“王二勇,”叶回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我的话,你娘都跟你说了?”
王二勇闷声点头。
“两年,给我干活,抵这十两银子的债。吃住我管,但没有工钱。规矩我定,听话,有饭吃;不听话,或再沾赌,”叶回目光扫过那两个汉子,“你知道后果。干不干?”
王二勇抬头,飞快地看了叶回一眼,又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
“口说无凭。”叶回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两张早准备好的、更详细的契书。上面写明了以工抵债的年限、要求、双方权责,以及违约的后果。他让王二勇和他娘都按了手印,自己作为“债主”和“雇主”也签了名,还让那两个讨债的汉子作为见证人按了手印。
然后,他才从怀里取出一个旧钱袋,数出十两碎银——这是他从“隆昌号”结回的最近一批皮货款里留出的活钱,干干净净。
两个汉子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契书,咧嘴笑了笑,对叶回抱了抱拳:“叶兄弟爽快!这人,以后就归你管了!”说罢,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叶家人,和王二勇母子。
王二勇他娘又要跪下磕头,被张小小扶住了。
叶回将那份签好的契书仔细收好,看向如同丧家之犬般站在那里的王二勇,指了指后院角落那个堆放杂物、原本打算养兔子的低矮窝棚:
“以后,你住那里。今天先把里面收拾干净。明天开始,听安排干活。”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王二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低低应了声:“……是。”
叶回不再看他,转身对叶青说:“去,把那把最重的开山斧找出来,磨利了。”
他又对张小小道:“晚上多下两碗粟米。”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平息了。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叶回“买”下王二勇两年工抵债的事。议论纷纷,有人说叶回心善,救了那瞎眼老娘;有人说叶回傻,十两银子买这么个混子,肯定亏;也有人说叶回如今真是阔了,十两银子说拿就拿,还雇起了长工。
叶回对外面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看着王二勇默默走向那个窝棚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十两银子,和这即将开始的两年,是一场赌博,也是一次锤炼。
锤炼王二勇,也锤炼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