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离开后的第三天,关于“县里李府派人来找叶回”的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冰水,在青石村轰然炸开。
这一回,比“福满楼宴请”引起的震动剧烈十倍。
如果说何东家的宴请还带着商贾往来的烟火气,那李府的主动登门,则镀上了一层令人敬畏的“官家”或“贵人”色彩。在普通村民朴素的认知里,县里那些高门大户,是与他们活在两个世界的人物。这样的人家竟派了体面的管事,坐着马车,亲自来到这穷山沟,客客气气地求购皮子,还开出了天价——这背后的意味,足以让最迟钝的人也浮想联翩。
“听说了吗?李家!是县里那个出过举人老爷的李家!”
“何止!来的是管事,对叶回一口一个‘壮士’,客气得咧!”
“三倍价钱!就为一张白狐皮!我的天爷,那得是多少银子?”
“叶回这是走了什么鸿运?先搭上县里大铺子,又被酒楼东家请,现在连李府都找上门了!”
羡慕,此刻已发酵成一种近乎仰望的情绪。原先那些“看他能得意几天”的酸话,在绝对的实力与“贵人青睐”的映照下,悄然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以及悄然改变的态度。
村里的猎户们心思最是活络。刘猎户又来了,这次不仅带了存着的皮子,还特意多拎了只风干的野鸡。言语间,已不再是最初单纯的买卖商量,而是带上了几分“以叶回头马是瞻”的试探。
“叶回兄弟,往后咱们这片山里,就数你最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黝黑的脸上笑容热切,“有啥事,你言语一声,我老刘没二话。”
就连之前几个一直观望、甚至暗中与李老栓有些来往的猎户,也拐弯抹角地托人递话,或是“路过”叶回家门口时,探头笑着招呼一声,态度与往日迥异。
叶回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他去井边打水,排队的人会主动让开:“叶回兄弟,你先来,你不比我们,事多。”他去村口买盐,杂货铺老板会多抓一把塞进他布袋:“拿着拿着,不值几个钱。”连带着张小小和叶青出门,遇到的招呼和笑脸也明显多了起来。
这种变化并非全然令人舒适,更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了一个更高的、也更显眼的位置。叶回心中警惕更甚,对外愈发低调谦和,反复叮嘱家人不可张狂。
但他能管住自家人,却管不住人心的猜测与谣言的翅膀。很快,关于“李府为何独独找上叶回”的种种推测,开始在村里私下流传。
其中最盛行、也最让人信服的一个版本是:李府那位信佛的老夫人,年前在白云观静修时,曾偶遇一位年轻猎户娘子。当时观中有一名樵夫突发急症,腹痛打滚,众人束手无策。那位猎户娘子不慌不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样草药,捣碎了喂下,又用古怪的手法推拿了几下,那樵夫竟缓了过来。老夫人当时就在一旁,见那娘子心善沉稳,手法奇特,印象极深。后来隐约听得旁人议论,说那娘子似是青石镇姓叶的猎户家眷。老夫人回府后一直记着这事,如今身体不适,想要极品皮裘,自然首先就想到了“手艺好、心肠也好”的叶家。
这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具体到那猎户娘子“穿着青布衣裳,头上包着蓝花布巾,眼睛亮生生的”,与张小小平日装扮颇有几分吻合。于是,“叶回媳妇早年救过李老夫人”的说法,几乎成了村民们心中确信的“事实”。
只有叶回和张小小心知肚明,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或者说,并非如此直接的“施恩-报恩”。
“白云观……赠药……”夜里,张小小依偎在叶回身边,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我好像有点印象。好多年前了,爹还在的时候,带我去县外采药,是在一个道观附近歇过脚。好像……是有个挑柴的汉子肚子疼得厉害,爹让我把刚采到的‘遍地金’和‘七叶莲’捣碎了给他灌下去……当时观里香客是不少,有个穿着很体面的老太太,还让丫鬟给了我一包糖……”
她努力回忆着,那记忆太久远,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可我记不清那老太太模样了,更不知道是什么李府老夫人……爹当时还说,出门在外,少惹是非,治了便治了,莫要多话。”
叶回揽紧她,温热的掌心抚过她微微发凉的手臂:“看来,这传言倒有几分是真。岳父当年行医救人,积下善缘。只是这善缘,隔了这么多年,偏偏在这时找上门来。”
“可那宋管家,为什么不明说?”张小小不解,“若是念着旧情,直接提起来,不是更好?”
“这就是高明之处,也是麻烦之处。”叶回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若直接提起旧恩,便是人情债,价码反不好开,也容易让咱们挟恩图报,或提出非分要求。他们只提买卖,出高价,是把你放在平等交易的位置上,银货两讫,干净利落。但偏偏又留下‘手艺好、心肠好’这个话头,让下面人把风声放出来,让咱们知道,他们记得这好,却又不说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等于告诉全村,告诉所有盯着咱们的人,李府对叶家‘另眼相看’。这‘眼’一入,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护身符?”叶青在对面炕上还没睡着,忍不住小声问。
“嗯。有了这层关系,周掌柜、何东家,甚至镇上其他想打咱们主意的人,动手前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起李府。至少明面上,不敢太过分。”
“那……催命符呢?”
“催命符就是,从此咱们就成了明靶子。”叶回缓缓道,“所有人都会觉得,叶家背后靠着李府这棵大树。眼红的会更眼红,比如李老栓、周掌柜,他们会更想扳倒咱们,证明李府看走了眼,或者从中作梗。想利用咱们的,比如那赵老板、何东家,手段会更隐蔽,心思也更难测。而且,李府这‘青睐’是福是祸,全在人家一念之间。他们今日可以因为旧日一点善缘抬举咱们,明日也可能因为别的缘由厌弃咱们。届时,那些因‘李府’而来的好处,瞬间就会变成反噬的火焰。”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念念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叶青听得背脊发寒。他原先只看到风光,看到村里人态度的转变,心里还有些飘飘然的窃喜。此刻被叶回层层剥开,才看到那风光下面的悬崖峭壁。
“那……那咱们怎么办?”张小小声音干涩。
“稳得住,才是自己的。”叶回答得斩钉截铁,“李府的买卖,能做就做,但绝不主动攀附。村里的变化,看在眼里,但绝不张扬。别人递过来的好意,可以接着,但心里要明白为什么。咱们的根基,不是李府的‘眼’,是咱们手里的货,是硝皮子的手艺,是‘隆昌号’那条稳当的路,是咱们一家人齐心过日子的心气。”
他握紧张小小的手,也像是在对叶青说:“别人把咱们捧得再高,咱们自己得知道,脚是踩在自家地里,吃的是自己种、自己猎的饭。这样,无论风从哪边刮,树大招风也好,贵人青眼也罢,咱们这棵树,才不容易倒。”
话虽如此,叶回知道,从宋管事的马车驶进村口那一刻起,一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他叶回,还有叶家,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默默无闻、在角落里挣扎求存的普通猎户之家。他们被迫站到了光线更亮的地方,也站到了风势更急的坡上。
入了李夫人的眼,是机缘,更是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