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院门口。村道尽头早已不见那陈掌柜的身影,只有初春料峭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
方才那番“被邀做客”的客气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再次激起层层涟漪。只是这次的涟漪,不再仅仅是惊喜,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丝线悄然缠绕的、带着寒意的审慎。
“回子?”张小小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未尽的不安。
叶回没立刻回头,目光仍定在空荡的村路上,仿佛要透过那片虚空,看清镇上“福满楼”雅间里摆下的,究竟是佳肴,还是陷阱。
叶青也按捺不住,凑上前来,脸上混杂着激动与惶惑:“哥,这可是县里的大客商!要是真能搭上线,咱们的皮子、山货,以后还用愁吗?价钱肯定比现在还好!”
“是啊,价钱肯定好。”叶回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两人,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思索,“可你想过没有,人家凭什么找上咱们?”
叶青一愣:“陈掌柜不是说了吗?是那赵老板尝了山货,觉得好……”
“山货?”叶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犀利,“咱们送进镇子里的山货,拢共就那两篓子菌子、几只风干的野味,是托柱子他爹捎带去的,零散卖给过路的行商和小饭铺。‘福满楼’那样的大酒楼,自有固定的采买路子,怎么会留意到这点不起眼的东西?还偏偏是‘何东家’亲自尝了,还‘赞不绝口’,还特意托人来请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猎户?”
叶青被问得哑口无言,张小小却听出了门道,脸色白了白:“你是说……这理由,是现编的?”
“未必全是编的,但肯定不是主因。”叶回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粗糙的桌面,“咱们这点东西,还入不了何东家的眼。他能出面牵这个线,只可能因为别的原因。”
“是因为……‘隆昌号’?”张小小反应很快。
叶回点头:“十有八九。‘隆昌号’是县里数得着的皮货铺,咱们的皮子能直接送进去,价钱又比周掌柜给的高,这事瞒不住人。镇子就那么大,何东家耳目灵通,必定早就听说了。他那位做南北货生意的朋友赵老板,恐怕对皮货、山货都有兴趣。何东家做个顺水人情,既帮了朋友,也在咱们这儿落个好,更可能……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探底?”叶青不解。
“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大能耐,和‘隆昌号’关系有多深,手里有多少好货,值不值得他何东家也伸一只手进来,或者……”叶回顿了顿,眼神微冷,“或者看看咱们是不是块好拿捏的软柿子,能不能绕过‘隆昌号’,把咱们的货直接截到他和他朋友手里。”
张小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想撇开‘隆昌号’?”
“商人逐利,没什么不可能。‘隆昌号’给咱们的价公道,但对他们那些大客商来说,或许还能压出更多利。直接从源头拿货,省去中间一层,利就更厚了。”叶回分析得条理清晰,仿佛早已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了无数遍,“这对咱们来说,是利,也是弊。”
“利在哪儿?”叶青急切地问。
“利在,如果这赵老板真有大胃口,出价又比‘隆昌号’高,那咱们的生意立刻就能做大,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小打小闹。而且,多一个买家,就等于多一条路,不必只绑在‘隆昌号’一棵树上,万一‘隆昌号’那边有什么变故,咱们也不至于立刻断了生计。”叶回缓缓道。
“那弊呢?”张小小更关心这个。
“弊就多了。”叶回眉头拧紧,“第一,咱们一旦私下接触别的买家,就等于驳了‘隆昌号’王掌柜的脸面,坏了行规。王掌柜待咱们不满,这么做是背信。第二,这赵老板底细如何,咱们一概不知。若是心术不正,或者与周掌柜甚至何东家有什么勾连,给咱们设个套,那便是灭顶之灾。第三,就算赵老板是诚心做生意,可咱们的货就这么多,给了他就不能给‘隆昌号’,到时候两边都得罪。若是想两边讨好,暗中加量,以咱们现在的能力,根本供不上,只会露怯,让人看轻,甚至怀疑咱们货的来路。”
他一条条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方才那点因“被大客商看重”而生的热气,被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彻底浇灭了。
叶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的全是“能卖更多钱”的好处,而堂哥想到的,却是一步踏错后可能面临的深渊。他脸上火辣辣的,又是惭愧,又是后怕。
“那……那咱们不去?”叶青小声问。
“不去?”叶回摇头,“不去,就是明着驳了何东家的面子。在镇上得罪了何东家,比得罪周掌柜麻烦更大。他会觉得咱们不识抬举,以后在镇上,恐怕寸步难行。而且,也会让那赵老板觉得咱们畏首畏尾,不成气候,以后就算有好机会,也不会再考虑咱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叶青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看向堂哥:“哥,那……那到底该怎么办?”
叶回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小以为他也束手无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毅:
“去,一定要去。但怎么去,去了说什么,得好好思量。”
“咱们的目标,不是立刻在这宴席上谈成一笔大买卖。那是取祸之道。”
“咱们的目标,是去见见这位赵老板,探探他的虚实,也让何东家知道,咱们叶回,不是没见过世面、任人拿捏的乡下猎户。”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可以聊聊山货皮货的行情、成色、时节,但绝不多说一句关于‘隆昌号’和王掌柜的话,绝不轻易承诺供货,更不透露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货、什么来路。”
“要让对方觉得,咱们有底气,有规矩,不是轻易能唬住、能撬动的。但也要让对方觉得,咱们是值得交往的、可靠的货源,以后或许有机会合作。”
他看向张小小和叶青,目光清明:“这次去,是亮个相,是立个‘样子’。真正的买卖,不在饭桌上,在以后。”
张小小听懂了丈夫的意思,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一点,但担忧仍在:“可那到底是镇上有头有脸人物的饭局,规矩多,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反而好应对。”叶回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人多了,容易说错话,露怯。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重新望向镇子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被邀做客”,是危机,也是考题。考的是他的眼力,定力,还有在这陡然扑到眼前的机遇与风险中,找到那条最稳当的路的能力。
利与弊,刀锋与蜜糖,都摆在了面前。
福满楼坐落在青石镇最热闹的东大街上,两层飞檐,朱漆门窗,气派与周围低矮的铺面迥然不同。巳时末,叶回准时踏进了那扇宽阔的门槛。
跑堂的眼尖,见他一身浆洗发白的青布短打,虽整洁却与寻常食客不同,正要上前询问,楼梯上已快步下来一人,正是前日去村里的陈安陈掌柜。
“叶兄弟,准时!”陈安满脸堆笑,热络地引他上楼,“赵老板和何东家已候着了,这边请。”
踩上光洁的木质楼梯,转过一道雕花屏风,雅间“松涛”二字悬在门楣。陈安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茶香、熏香和隐约酒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雅间宽敞,临街窗户支开一半,光线明亮。正中一张红木圆桌,已摆了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桌边坐着两人。
上首一位,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着簇新的宝蓝团花缎面袍子,手指上一枚水头不错的玉戒指,正含笑望来,神色和煦中带着惯有的打量。这便是“福满楼”的东家,何茂源。
何茂源下手边,坐着另一位男子,年纪略长几岁,穿着赭色暗纹绸衫,身形微胖,面容富态,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活络,此刻也正带着好奇审视着进门的叶回。这位,想必就是县里来的客商,赵广坤赵老板。
“东家,赵老板,这位便是叶回叶兄弟。”陈安忙侧身引见。
叶回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草民叶回,见过何东家,赵老板。承蒙二位抬爱,实不敢当。”
何茂源虚抬了抬手,笑容可掬:“叶兄弟不必多礼,快请坐。今日是私宴,不讲那些虚礼。这位是县里‘广聚丰’的赵东家,对咱们青石镇的山货特产,可是慕名已久啊。”
赵广坤也笑着点头:“听何兄盛赞,今日一见,叶兄弟果然一表人才,沉稳干练,不似寻常山野猎户。”他话说得客气,但那目光在叶回身上逡巡,尤其在叶回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老板过奖了。山野粗人,只会些刨山打猎的微末本事,让二位见笑。”叶回依言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姿态舒展,并无半分局促。
寒暄间,伙计鱼贯而入,开始上菜。福满楼的菜色自是精致,山珍河鲜,摆盘讲究,许多是叶回见都没见过的。何茂源热情招呼,陈安在一旁斟酒布菜,气氛看似热络。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引向正题。
“叶兄弟,”赵广坤夹了一箸清蒸鲥鱼,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与县里‘隆昌号’的王掌柜有些交情?他家的皮货生意,在咱们州府都是数得着的。”
来了。叶回心中警醒,放下筷子,神色坦然:“不敢称交情。不过是前些日子侥幸得了两张好些的皮子,托人引荐,送去‘隆昌号’试试,承蒙王掌柜不弃,给了个公道的价钱。王掌柜为人厚道,是位诚信的生意人。”
他这话,既承认了与“隆昌号”有往来,又点明了只是偶然的买卖关系,更顺势赞了王掌柜,堵住了对方可能说“隆昌号”不是的话头。
何茂源与赵广坤对视一眼。赵广坤哈哈一笑:“王掌柜的为人,赵某也素有耳闻。不过,‘隆昌号’生意做得大,收的皮子也杂,未必样样都能给到最优的价。叶兄弟手里若还有好皮子,或是其他新鲜难得的山货,不妨也考虑考虑别的路子。赵某做的南北货生意,路子广,一些稀罕东西,说不定在我这儿,还能卖出更好的价码。”
他话说得委婉,但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
叶回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憨厚的笑容:“赵老板好意,叶回心领了。只是我们山里人,见识短,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张像样的皮子,偶尔有点野物山菌,也是碰运气。跟‘隆昌号’的交易,也是机缘巧合。赵老板是做大事的,我们这点零碎东西,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也供不上您的量。倒是咱们青石镇周边,好猎手不少,赵老板若真有兴趣,何东家人面广,定能为您寻到稳定充足的好货源。”
一番话,既谦虚地贬低了自己,捧高了对方,又把皮球轻巧地踢回给牵线人何茂源,同时再次暗示自己与“隆昌号”只是偶然交易,并无深度绑定。
何茂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叶回一眼。这猎户,应对得如此圆融老练,可不像个“见识短”的山野村夫。
赵广坤也是微微挑眉,但笑容不变:“叶兄弟过谦了。生意不论大小,诚信为本。赵某看中的,就是叶兄弟这份实在和手艺。这样,日后你若再得了好皮子,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山珍,不妨让陈掌柜给我捎个信,价钱嘛,绝不让叶兄弟吃亏。就算一时没有,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他退了一步,不再急于求成,转而放长线。
“那是自然。能结识赵老板这样的贵人,是叶回的福气。”叶回从善如流,举杯敬酒。
接下来,话题便转向了山中趣闻、各地风物,气氛似乎更加轻松。叶回有问有答,说到打猎、辨识山货便娓娓道来,朴实具体;问到生意、行情,则多听少说,偶尔应答也谨慎含蓄。
何茂源几次将话题引向叶回如何与“隆昌号”搭上线、今后有何打算,都被叶回用“运气”、“还没想那么远”、“先顾好眼前”等话,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宴至尾声,赵广坤似乎终于失了深探的兴致,或者说,他初步的判断已经形成——这叶回,是个有些本事、懂规矩、但不轻易被人拿捏的猎户。可用,但急不得。
何茂源吩咐陈安包了几样福满楼的招牌点心,让叶回带回去给家人尝尝。叶回谢过,告辞下楼。
走出福满楼温暖喧闹的大门,初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叶回微微舒了口气,背后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这顿饭,吃得不轻松。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气派的楼宇。“松涛”雅间的窗户依旧开着,仿佛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亮过了相,也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叶回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那赵广坤最后看似随和的笑容,何茂源眼中未曾散去的探究,都像这春日里未尽的寒潮,预示着风波并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