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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有银子

    三叔婶带来的消息,像一阵及时雨,浇在了张小小和叶回焦灼的心田上。那位李家庄的老郎中姓宋,据说脾气有些古怪,但医术了得,尤其擅治筋骨旧伤,最重要的是,三叔婶托人带话,将叶回受伤的缘由和张小小夫妻开荒度日的艰难如实说了,宋郎中竟应允,可以先诊治,药费诊金,可等秋后收了粮食,再慢慢还上。

    这几乎是绝境中的一条生路。夫妻俩对三叔婶千恩万谢,叶回更是默默将这份恩情刻在了心底。两人商议,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地里的活也清出了个大概,叶回的腿经过几日针灸,虽然依旧酸胀无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稍有缓解,勉强能走稍远些的路,便打算明日一早,由张小小搀着,去三十里外的李家庄,亲自接宋郎中来家看看。毕竟,腿伤复杂,老郎中能亲自来摸骨问诊,方子才能下得最准。

    为了这次出行,也为了不空手上门,张小小特意提前一天,从所剩无几的铜钱里,数出五十文,用一块干净布仔细包好。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希望钱”,既要用来答谢宋郎中肯出诊的情分,也要预备着抓些急用的药。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平常存放家当的旧木盒里——那是她陪嫁来的一个普通木盒,没有锁,只有个简易的铜扣。盒子放在床底下最里侧的墙根,用几块不用的砖头虚掩着。她觉得,这已是家里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了。

    然而,就在出发前夜,张小小跪在床边,伸手去够那个木盒时,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落满灰尘的地面。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她明明放在这里的。她几乎是趴在了地上,手臂用力往里探,摸索着,推开那些虚掩的砖块,手指在每一个缝隙里抠挖。没有。只有更厚的灰尘,和墙角潮湿的土腥气。

    “叶回!”她的声音因为恐慌而变了调,带着哭腔。

    叶回正在堂屋收拾明日要带的干粮和水囊,闻声立刻拄着木棍快步进来,看到张小小半个身子几乎探进床底,肩膀在不住颤抖。

    “怎么了?”

    “钱……钱不见了!”张小小退出来,脸上蹭满了灰,眼睛瞪得老大,里面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即将崩溃的慌乱,“木盒!床底下的木盒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我昨天还看过!五十文,都在里面……是给宋郎中的……是治你腿的钱!”

    她语无伦次,爬起来,像疯了似的开始翻找屋里每一个角落。炕席底下,柜子缝隙,墙角堆着的破衣烂衫,甚至灶膛的灰堆……她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怎么会不见了?怎么会……”她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不仅仅是五十文钱,那是叶回的腿,是他们刚刚看到的、微弱的希望之光。这光,还没捂热,就熄灭了?

    叶回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门窗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知道他们藏钱地方的,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他眼神骤然一厉,想到了某种可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伴随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刻意拔高的尖利嗓音。

    “哎哟,张小小!叶回!在家吧?我老婆子来看看你们!”

    是王婆子!而且听声音,她似乎还带了“观众”。

    张小小猛地僵住,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看向叶回。叶回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沉静如冰,拄着木棍,转身朝堂屋走去,脚步沉稳,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张小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跟在叶回身后。

    院门没关,王婆子径直走了进来,身后果然跟着两三个平日里与她走得近、也爱看热闹的妇人。王婆子今天打扮得“光鲜”了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崭新的铜簪,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恶毒的得意笑容。她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在张小小哭过的、沾着灰的脸上转了转,又瞟了一眼叶回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张小小,你这是怎么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脸上也脏兮兮的,莫不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急哭了吧?”王婆子捏着嗓子,声音尖得刺耳。

    张小小心口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叶回往前半步,将张小小挡得更严实些,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婆子:“王婶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王婆子拍了拍手,像是终于等到了好戏开场,她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东西——正是张小小那个失踪的旧木盒!她拿在手里,故意晃了晃,木盒里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又残酷的叮当声。

    “我今儿早上啊,在我家猪圈后头的草堆里,捡到了这个!”王婆子抬高声音,确保院子里外都能听清,“我一瞧,哟,这不是小小你们家的东西吗?怎么跑我家猪圈去了?我老婆子心善,想着你们不定多着急呢,赶紧就给送回来了!”

    她说着,脸上做出夸张的同情表情,可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和嘲讽:“不过啊,小小,不是我说你,这放钱的地方,可得藏好了。就这么个破盒子,随便塞床底下,那能安全吗?万一让野狗叼了去,或是让哪个不长眼的小贼顺了手,你们这治腿的钱,可不就打了水漂了?”

    她晃着木盒,铜钱在里面哗哗作响,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张小小脸上。周围的几个妇人也跟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目光在张小小和叶回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张小小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头顶。她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眼睛死死瞪着王婆子:“王婆子!是你!是你偷了我们的钱!你还有脸拿来炫耀?!”

    “哎哟喂!可不敢乱说!”王婆子立刻尖叫起来,双手叉腰,“我好心好意给你送回来,你倒打一耙?你说我偷的,证据呢?谁看见了?这盒子是在我家猪圈捡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没放好,让黄皮子拖过去的?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钱,想讹我?”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小小脸上:“我看啊,你们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治腿?还去请什么老郎中?就凭你们?我呸!张小小,我告诉你,你男人这腿,好不了!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你就死了这条心,跟着他受穷挨饿吧!还想开荒种地过好日子?做梦!”

    恶毒的诅咒,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张小小心里。她看着王婆子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看着木盒里属于他们最后希望的铜钱,看着周围那些冷漠或嘲笑的眼神,绝望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毁了她的理智。她尖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抢那个木盒。

    “把铜钱还给我!”

    王婆子早有防备,肥胖的身子灵活地一侧,同时狠狠推了张小小一把。张小小连日劳累,心力交瘁,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向后摔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是叶回。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木棍,只用一条腿稳稳站着,将张小小护在身侧。

    他没有看摔在他怀里的张小小,也没有看得意洋洋的王婆子,甚至没有看那个装着铜钱的木盒。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婆子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从自己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铜钱。

    是一锭银子。

    足有五两重的、成色十足的官银。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那锭银子闪烁着内敛而沉实的银白色光泽,沉甸甸地躺在他宽大粗糙的掌心,与他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衫形成极其刺眼的对比。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连风似乎都停了。

    王婆子脸上恶毒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锭银子,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她身后的几个妇人也全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气凝固了,只有那锭银子,无声地散发着冰冷而巨大的存在感。

    叶回摊着手掌,任由那锭银子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像冰冷的铁锤,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砸在死寂的院子里:

    “你以为,我们夫妻俩,就只靠床底下那几十个铜板过活?”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王婆子。

    “我告诉你,我有银子。”

    “这银子,足够请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治我的腿。”

    “足够买粮,买种,让我们开出的荒地,长出最好的庄稼。”

    “足够让我们把漏雨的屋顶修好,把透风的墙壁补上。”

    “足够让我们的日子,从今往后,越过越好。”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个“足够”,都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王婆子脸上所有的得意,也敲得周围那些妇人脸色发白,眼神闪烁。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锭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摸过的、实实在在的银子,又看看叶回冰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忽然想起叶回早年打猎时的狠戾,想起他刚才说这些话时,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气势。这银子……难道真是他以前打猎攒下的?藏在了山里?

    “你……你……”王婆子想说什么,想说“这银子来路不正”,想说“肯定是偷的”,可话到嘴边,在对上叶回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时,却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她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叶回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个被王婆子攥在手里的木盒,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把盒子,放下。”

    王婆子手一抖,那木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铜钱撒出来几枚,在泥土里滚动。

    “然后,”叶回向前微微踏出一步,尽管拄着木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王婆子不由自主地后退,“滚出我家。”

    “再让我看见你踏进这里半步,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半个字污我娘子名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血腥的铁锈味,“我不介意用这锭银子,去县衙打点打点,告你一个入室偷窃、毁人清誉。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衙门的板子硬。”

    王婆子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起来,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她看着叶回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他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彻底踢到了铁板。叶回不仅有后手,有银子,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展现出的那种冷静的狠劲,让她从心底里发憷。他说的“打点”,未必是假话,他以前打猎,说不定真认识些衙门里的人……

    “我……我……”王婆子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得意,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狠狠瞪了一眼还依在叶回怀里、同样震惊地看着那锭银子的张小小,又惊惧地瞥了一眼叶回,什么话也不敢再说,猛地转身,推开身后同样吓呆的妇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院门,那背影仓皇狼狈,与来时判若两人。

    剩下的几个妇人,也如梦初醒,低着头,臊红着脸,互相推搡着,飞快地溜走了,连地上的铜钱都不敢多看一眼。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张小小还靠在叶回怀里,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掌心里那锭沉甸甸的、闪着光的银子,脑子一片混乱。震惊、狂喜、后怕、疑惑……无数情绪冲撞着,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回揽着她的手松开,弯腰,用没拿银子的那只手,将地上的木盒和散落的铜钱一一捡起,放回盒中,扣好。然后,他把木盒和那锭银子,一起放到了张小小冰凉的手心里。

    木盒粗糙冰凉,银子却带着他怀里的温度,沉得她手腕一坠。

    “叶回……”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这银子……你什么时候……藏的?”

    叶回看着她惊魂未定、却又因为紧握银子而微微泛起血色的脸,脸上那层冰冷坚硬的壳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只对她一人展现的温和。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灰尘。

    “很早以前就藏了。”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打猎挣的,大部分换了粮食家用,剩下的,攒了点。出事前,觉得放家里不保险,就埋在山里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本想着……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留给你应急。后来腿伤了,心气也散了,觉得这腿大概好不了,这银子……也就没动。再后来,想开荒,想治腿,用钱的地方多,本想拿出来,又怕……”他顿了顿,没说完。

    张小小明白了。他是怕万一治腿失败,银子花光,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连最后一点保障都没了。他也是怕,这保命的银子露了白,会招来更多像王婆子这样的红眼和祸事。所以一直藏着,宁可两人一起吃苦开荒,也不动这最后的底牌。直到今天,被王婆子逼到绝境,为了彻底震慑住她,也为了不让她绝望,才不得不拿了出来。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张小小鼻子又是一酸,握紧了手里的银子和木盒,那沉甸甸的感觉,此刻是如此踏实。

    “现在也不晚。”叶回握住她拿着银子的手,连同木盒一起包裹在自己掌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有了这银子,宋郎中那里,我们更有底气。地里的种子肥料,也不用愁了。小小,别怕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人,这样欺到你头上。”

    张小小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滚烫的,充满希望的。她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银两,又看看眼前目光坚定的男人,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绝望”的大石,终于被彻底移开。

    阳光依旧明亮,照着院子里扬起的尘埃,也照着两人交握的手,和手心那点冰冷而珍贵的银光。远处,似乎传来了王婆子隐约的、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但很快,就被山风吹散,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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