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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腿必须要治

    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疏星。张小小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褥里留着一点余温。她心里一紧,慌忙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着小院,湿漉漉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那副木拐不见了踪影。灶房的门关着,她昨晚特意放在灶台边、用布巾盖好的一小块玉米饼子,也不见了。

    他真的去了。

    张小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后山的路陡峭,林木又深,他腿脚不便,撑着那副不甚灵便的拐……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回屋,也顾不得梳洗,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时间过得格外慢。晨雾渐渐散了,天光大亮,邻家开始响起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她起身去灶下烧了热水,又心神不宁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想缝补叶回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可针脚歪歪扭扭,扎了几次手,最后只得把活计扔到一边。

    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怕他失足,怕他遇见野物,怕他那条伤腿承受不住……王婆子那些尖酸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废人”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可比起这些,她更怕他出事。蜂蜜算什么?哪怕一辈子喝白水,只要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晌午了。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夹杂着木拐点地的笃笃声。

    张小小“腾”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看到叶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来。

    他背上用草绳绑着两只肥硕的山鸡,羽毛斑斓,还在微微挣动。他额上带着薄汗,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左腿的裤脚沾了些泥点和草屑,走路的姿势比平日更慢,也更小心,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看到张小小站在堂屋门口,他似是松了口气,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但大概不太熟练,只形成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开口和疲惫的缘故。

    他走到院子中央,小心地卸下背上的山鸡,想把它们先放到墙角阴凉处。一抬头,却看见张小小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圈迅速红了起来,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叶回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他眉头微蹙,撑着拐杖,快步(以他目前所能的最快速度)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还带着山间清晨的凉意。

    张小小猛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哭出声,可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

    “你腿都这样了,还去山里冒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这些时辰的担忧、害怕、委屈,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那后山是什么地方?路又陡,草又深,还有野猪夹子!你、你就为了那点蜂蜜……要是再摔着怎么办?要是碰到野物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眼泪流得更凶,也顾不得擦,仰着脸看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话砸进他心里:“我不要蜂蜜了!叶回,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听见没有?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哭得肩膀微微发抖,单薄的身子站在高大的他面前,像一株被淋湿的、颤抖的小草。

    叶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脸颊上滚烫的泪珠,还有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汹涌决心的浪潮再次将他淹没。

    他沉默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张小小愣住的动作。

    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左腿弯曲时,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稳稳地蹲在了她面前,几乎与她平视。这个姿态,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硬褪去不少,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与认真。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碰她的脸,而是坚定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紧紧攥在身侧、有些冰凉发抖的手。他的指尖也凉,掌心却干燥而有力,将那点微颤牢牢包裹住。

    “小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压着的石头,却又带着一种破开一切迷障的清晰。

    张小小忘了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歉意或安抚,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热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我的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必须要治。”

    张小小的呼吸滞住了。

    “我不能,”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目光如铁,不容置疑,“我不能一辈子让你跟着我吃苦,住在漏雨的屋子里,算计着每一个铜板过日子。更不能……”

    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戾气,虽然很快被他压下去,但张小小还是捕捉到了。他声音更沉,也更缓:“更不能让你被人指着鼻子,笑话你嫁了个‘废人’。”

    “废人”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带着冰冷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那火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对这不公的世道,对那些戳她心窝子的闲言碎语。

    张小小想摇头,想说她不怕苦,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他的眼神锁着她,让她发不出声音。

    “等我腿好了,”叶回的声音渐渐扬起,不再是压抑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野望般的力度,他看向她的目光,穿过她,仿佛已经望见了遥远的、模糊的将来,“我要带你离开这山坳。先去县城,听说那里有更好的大夫,有更大的铺子。然后,去京城。”

    “我要让你住不漏雨的房子,穿最软和的衣裳,吃最精细的米粮。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张小小嫁的,不是什么废人——”

    他停顿,深深地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底,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是能为你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风似乎停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也静默。只有他话语的回响,和她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张小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另一种滚烫的、酸涩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簇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而重新点燃的、不甘屈服的火光。那火光烧毁了他的颓唐,也烧穿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

    她用力地点头,眼泪随着动作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叶回指尖微微一颤。

    “好。”她哽咽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反手握紧了他粗糙的大手,用尽全身力气,“我陪你治。不管多久,不管多难,花多少钱,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叶回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涌动了一下,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暗色。他没再多说,只是借着她的手,和她交握的力量,缓缓站直了身体。

    当天下午,简单吃过午饭,张小小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沉甸甸的旧布袋,里面是他们成亲以来,叶回打猎、她做些绣活,一点点攒下的所有铜钱。她仔细地数了两遍,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好,紧紧揣在怀里。

    叶回换了一身稍微整齐些的衣裳,虽然依旧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他没有再用拐杖,而是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暂时借力,他不想以过于狼狈的姿态走进药铺。

    镇上的“回春堂”是几十年老字号,坐堂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郎中,姓陈。药铺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草药味。看到叶回略显蹒跚的步伐,老郎中抬了抬眼皮,没多问,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叶回坐下,伸出胳膊。老郎中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诊了左手,又换右手。良久,他睁开眼,示意叶回卷起裤腿。

    那条伤疤狰狞地盘踞在叶回的小腿上,虽然已经愈合,但颜色暗红凸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老郎中用手按了按周围的皮肉,又让叶回屈伸膝盖,仔细询问当初受伤的情形和后来的感觉。

    “筋络受损,淤血凝滞未散,兼有寒气入骨。”老郎中摸着雪白的长须,缓缓道,“当初接骨的大夫手法尚可,骨头是长上了,但这筋脉气血不通,所以行走无力,遇寒则痛,且难以持久。”

    他看向神色紧张的张小小和沉默的叶回:“想治,不是不行。需得针灸通络,辅以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汤药内服外敷。急不得,至少需连续调理三个月,方能初见成效。而且……”

    老郎中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这药材里有几味,如三七、血竭、地龙,价钱不便宜。针灸是老朽亲自动手,一次二十文。汤药按方抓,一副药,大概……要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翻。

    五十文。一副药。

    张小小心里咯噔一下,迅速算了一笔账。针灸一次二十文,三日一次,一个月就是两百文。药钱一副五十文,一日一副,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文。这还不算可能需要的药膏和其他。他们带来的全部积蓄,也不过两千文出头,只够一个多月的花销。而且,这还没算日常嚼谷。

    叶回的脸色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早就料到不便宜,但没想到如此具体、如此庞大的数字摆在面前时,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大夫,我们治!”

    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老郎中的未尽之言和叶回的沉默。张小小上前一步,手依旧紧紧捂着怀里的蓝布包,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勇气和力量来源。她看着老郎中,眼神清亮,没有犹豫,也没有乞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钱我们会想办法凑。请大夫开方子,今日能扎针吗?我们从今日就开始治!”

    老郎中有些意外地看了这瘦弱却眼神倔强的小娘子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虽然面色凝重、却因她这句话而背脊挺直了几分的男人,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那边榻上躺下吧,卷起裤腿到膝上。”

    第一次针灸,叶回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长长的银针扎进穴位,酸、麻、胀、痛,各种感觉交织,尤其是伤腿附近,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筋骨里钻咬。他双手握拳,手背青筋凸起,却一声不吭,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忍耐。

    张小小站在一旁,紧紧盯着那微微颤动的银针,仿佛那些针是扎在自己心上。看到他额角的汗,她忍不住掏出帕子,想替他擦,又怕打扰大夫,手伸到半空,又怯怯地缩了回来,只把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

    半个时辰,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起针后,叶回缓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那种沉重的、仿佛拖着木桩的感觉似乎轻了一点点,但更多的是针刺后的酸软无力。

    “感觉如何?”老郎中问。

    “有些酸胀,但……似乎松快了些许。”叶回如实道。

    “嗯,第一次如此,是气血开始流动的迹象。切不可操之过急,回去按时服药,三日后复诊。期间此腿勿要承重,勿沾冷水。”老郎中叮嘱道,提笔唰唰写下方子。

    抓药又花去一大笔钱。看着药童熟练地将各种晒干的根茎草叶分装,听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后报出一个让张小小心头一抽的数字,她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地将蓝布包里已经少了许多的铜钱,一枚一枚仔细数出去。

    走出“回春堂”,日头已经偏西。两人手里提着几大包用草纸和黄麻绳捆好的药,沉甸甸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街市依旧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可这一切仿佛隔了一层纱,与他们无关。未来的重担,具象成了这几包药材和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铜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张小小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在跟谁较劲,又仿佛生怕自己慢下来,就会被那沉重的现实压垮。

    叶回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倔强的影子,看着她小心护着怀里药包的样子,看着她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有些毛糙的发髻。

    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酸的是自己的无力,让妻子跟着受这样的苦。暖的,却是她毫无保留的、近乎莽撞的信任和陪伴。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一定要好起来。

    尽快好起来。

    他抬头,望向西边那轮正在下沉的、红彤彤的落日,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和晦暗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野火般的决心。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这腿,必须治好。这日子,必须换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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