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说什么呢!”
韩承毅那张虚伪的笑脸瞬间凝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
几个认识的科室同事已经放慢了脚步,正用一种好奇又八卦的目光往这边打量。
在机关单位,脸面比命还重要。
谁家要是闹出点婆媳不和、不赡养老人的丑闻,那唾沫星子能直接淹死人!
“爸,有话咱们回家说,回家说!”韩承毅急得压低嗓门,伸手就想去拽韩明的胳膊,企图把人拖到旁边没人的小巷子里。
“别碰我!”
韩明手臂一抡,直接甩开韩承毅的手。
力道之大,让韩承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台阶上。
周晓燕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丈夫,隔着纱巾尖着嗓子埋怨:“爸!这里可是政府机关大院!您别在这撒野行不行?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关起门来商量!”
“关起门来商量?”
韩明冷笑一声,不仅没压低声音,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站在了办公楼台阶的最显眼处。
他深吸一口气,常年拉风箱练就的大嗓门彻底爆发开来。
“让大家都听听!我为什么要来这大门口找你们要账!”
韩明指着周晓燕的鼻子,字字如刀:“你嫁进韩家五年!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拿着高工资不交一分钱生活费!”
“我老伴儿晚上点灯熬油糊火柴盒赚几毛钱,你转头就把老伴儿省吃俭用买的白糖和鸡蛋,偷偷塞包里拿回你娘家!”
他猛然转头,目光刺向脸色惨白的韩承毅。
“还有你!韩承毅!”韩明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是堂堂正科级干部!满口的仁义道德,看着自己媳妇像耗子一样搬空婆家去养小舅子,你连个屁都不放!”
“这就是你们机关干部的作风?这就是你要去美国进修的光辉品德?!”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落下一颗惊雷。
周围原本只是悄悄打量的干部群众,瞬间停住了脚步。
几十号人哗啦啦地聚拢过来,将父子三人围在了中间。
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哎哟,那不是老干部局的韩干事吗?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连老娘买的鸡蛋都偷?这儿媳妇也太缺德了吧!”
“这种不赡养老人的白眼狼,还能提干去美国?工会是怎么审查的!”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把把带火的钝刀子,在韩承毅那层比纸还薄的脸皮上来回切割。
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直冒,连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全毁了!
“爸!我求您了别说了!”韩承毅声音带着变调的哭腔,双手抱拳冲着韩明连连作揖。
他试图用昨晚的退让来平息事端:“昨晚不是已经按了手印了吗?我以后每个月交一半的工资给家里当生活费!这还不够吗?”
“不够!”韩明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那一半工资,是报答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高中、上大学的血汗钱!”
韩明大臂一挥,声音穿透寒风:“当年为了给你娶媳妇摆排场,家里掏空了家底,还借了九百块钱的外债!这八百块钱彩礼,是你们两口子欠韩家的血债!”
“既然周晓燕一门心思想当老周家的孝子贤孙,那这笔钱,今天必须立刻退回来!”
周晓燕扯下头上的纱巾,露出那张还没消肿的脸,气急败坏地尖叫:“你疯了吧!哪有结婚五年还来要彩礼的!那是给周家的钱,凭什么找我们要!”
“凭你们两口子吃着韩家的饭,长着周家的心!”韩明根本不看她,只盯着韩承毅的眼睛。
他抛出了核武级别的威胁,字字带血:“韩承毅,你听好了。”
“今天这钱要是拿不出来,我不仅要在你这大院门口闹!”
韩明指着街对面的方向:“我转头就去周晓燕的百货大楼单位!找她领导好好说道说道!”
“我还要一笔笔算清你从小到大花了老子多少钱!如果还不行,我现在就去顶楼,找你们一把手局长!”
“我让他直接从你每个月的工资里预支扣款,替我还债!”
韩承毅直接崩溃了。
找局长扣工资?
那他档案上就永远印着一个“不孝”的黑戳!
“爸……我真拿不出八百块啊!”韩承毅双膝一软,顾不上地上还有未化的脏雪,直接跪在了台阶边缘。
他红着眼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施展苦肉计:“我还要准备出国的钱……还要买复习资料。您宽限我几个月行不行?我凑够了一定给您送去!”
换作从前,看到大儿子这副低声下气的惨状,老两口早就心疼得连连点头,甚至还会把棺材本掏出来倒贴。
但韩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这套把戏,骗得了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骗不了现在的韩明。
“跟我谈宽限?跟我谈亲情?”韩明嘴角扯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冷笑。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本随身带的皱巴巴记录本,直接扔在韩承毅面前的水泥地上。
“行啊。”韩明声音没有起伏,“拿不出八百块,现在就给我写一份断绝父子关系声明书!”
“连同你这二十几年在我家吃喝拉撒的抚养费,总计六千块欠条!马上写!”
“今天要是少写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去买个铺盖卷,直接躺死在你们领导办公室的大门槛上!让全县人民都来看看韩干事是怎么逼死亲爹的!”
韩承毅看着地上那个本子,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他彻底走投无路了。
哆嗦着手,韩承毅从高档呢子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两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那是他身上仅有的现金。
“爸……我身上就这二十块钱了……”韩承毅举着那二十块钱,企图用这点蝇头小利打发掉这尊煞神,像是在打发天桥底下要饭的乞丐,“您先拿去买点肉吃,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韩明眼皮都没掀一下,完全无视那二十块钱。
他直接抬起脚,大步越过跪在地上的韩承毅。
他迈上台阶,扯开嗓门冲着机关大楼内喊道。
“工会主席在几楼!老头子我今天来讨个公道了!”
那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