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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章 冲撞

    翌日,谢临渊去了听松阁。

    他今日穿了一件黛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步履闲散,从侧门入了听松阁后院。

    穿过几重垂花门,径直上了三楼最里间。

    此处不对外开放,陈设却极其雅致,临窗可望见后院那片幽静的松林。

    那片松林,一般不想张扬生事的人都会从这走,而谢临渊站在高位,纵览全局。

    屋内,一位身着月白绫裙、外罩淡青色比甲的妇人正在核对账目。她约莫三十上下,容貌昳丽,眉目间却透着干练精明,正是听松阁明面上的掌柜,徐三娘。

    见谢临渊进来,徐三娘放下账册,起身盈盈一福,规规矩矩,:“爷来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随手将扳指搁在桌上,目光扫过窗外萧疏的松枝:“这几日,阁里可清净?”

    徐三娘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声音轻柔:“表面上还算清净。不过……霍家军那边有人来过一趟,拿着令牌,订下了明晚西厢松语堂的雅间,说是宴请一位故友。”

    谢临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霍惊云?他要宴请谁,可打听了?”

    “底下人借着送茶点的机会探了探口风。”徐三娘低声道,“担是来人口风紧,只说是位文官,旁的再不肯多吐半字。但奴婢想着,这当口,能让霍家那位亲自出面在咱们这儿宴请的文官……怕也不是寻常人物。”

    谢临渊吹了吹茶沫,“霍家订的松语堂,周围几个雅间可有安排?”

    “暂时只有松风阁有人,其余都是空着的。”徐三娘低头回答。

    “把松风阁的人挪去东厢,西厢全部空出来,留下几个机灵人守着,无论霍惊云他们谈什么,一只蚊子都不许飞进去听。另外,多留意是否有其他人盯着。”

    “是,奴婢明白。”徐三娘应下。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中覆着薄雪的青石小径。

    昨日沈晚棠那怯生生又强作镇定的试探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

    “小兔子……”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倒是听话,真跑来问了。

    只是不知她那位心思深沉的长姐,能不能悟到这其中的深浅。

    雪竹居里,沈清晏想着年节下还需添置些纸笔香料,便禀了王文音,带着月夕出了门。

    她未乘车,也未戴帷帽,只穿了身素净的鹅黄袄裙,外罩一件斗篷,主仆二人沿着相对清净的西街慢慢走着。

    月夕提着个小竹篮,沈清晏神色沉静。

    街道不算拥挤,却也有不少采买年货的百姓。

    走到一处岔路口,准备去对面的笔墨铺子一趟。

    刚欲穿过街道,巷子里忽然蹿出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手里举着个崭新的风车,咯咯笑着,不管不顾地朝着街心冲来。

    与此同时,一辆装饰华丽的朱轮马车正从另一头驶来,车速不慢,驾车的是个面色倨傲的锦衣车夫,车前悬挂的徽记赫然是燕国样式。

    车夫见突然冲出个孩童,脸色一变,急拉缰绳。

    马儿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车身剧烈一晃。

    一瞬间,沈清晏几乎未加思索,快步抢上前,一把将那吓呆了的孩童揽入怀中,迅速旋身避开正前方的马蹄。

    她动作已是极快,可马匹受惊,扬起的蹄子还是擦着她的斗篷边缘落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孩童被她护在怀里,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的母亲这才从后面惊慌失措地追上来,连声道谢,抱过孩子匆匆退到一边。

    马车内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女子的怒斥:“怎么回事?!”

    车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掀开,华阳公主慕容昭那张明艳却含怒的脸露了出来。

    她发髻上的金步摇因方才的颠簸歪斜了少许,一只手捂着额角,指缝间隐隐可见一点红痕,似是撞到了车壁。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街面,随即定格在正低头抚平斗篷褶皱的沈清晏身上。

    身旁的女官上前和她说了两句话,慕容昭的眼神倏地一冷,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本公主当是谁,原来是陆少夫人。”她扶着女官的手下了马车,站定,上下打量着沈清晏略显凌乱的衣着和未施脂粉的脸,“陆少夫人好兴致,穿得这么素净,不偏不倚就冲撞了本公主。”

    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月夕脸色一白,想要开口,被沈清晏一个眼神止住。

    沈清晏抬眸,神色平静,对着慕容昭屈膝一礼:“臣妇沈氏,惊扰公主车驾,实属意外,还请公主恕罪。”

    “恕罪?”慕容昭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却如针尖般刺人,“方才那一下,害得本公主撞伤了额角,陆少夫人一句意外,一句恕罪,就想揭过去了?再者说……”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引得周围渐渐聚拢的百姓侧目,“陆少夫人方才那番举动,焉知不是故意惊马,意图不轨?这光天化日,市井之中,你沈家女儿行事便是这般鲁莽无状,不顾尊卑体统么?”

    沈清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慕容昭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众羞辱她,甚至牵连沈家门风。

    “公主殿下明鉴,”沈清晏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可闻,“方才孩童突然冲出,情况危急,臣妇只思及救人,并无他念。马匹受惊,亦非臣妇所能预料。殿下受惊,臣妇深感不安。至于沈家家教,臣女姊妹虽不敢称贤良淑德,但忠孝节义、仁善为本的道理,自幼不敢或忘。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巧合,还望殿下莫要迁怒无辜,更勿累及家门清誉。”

    慕容昭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一道清润温和却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

    “清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砚卿还穿着官服正快步从街角走来。

    他显然是从附近衙门匆匆赶来,步履有些急促。

    他冲过来将沈清晏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声音低沉:“可曾伤到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清晏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碰触弄得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

    确认她无恙,陆砚卿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冷峻。

    他转过身,将沈清晏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半边,这才对着慕容昭拱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淡:“臣陆砚卿,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因何动怒,竟在这市井之中,与臣的内子对峙?”

    慕容昭见到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满:“陆侍郎来得正好。贵府少夫人今日可是让本公主受了好大的惊吓。”

    陆砚卿直起身,并未立刻回应慕容昭,而是径直走到沈清晏身边。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清晏微凉的手,随即转向慕容昭:“殿下受惊,是臣与内子之过。方才情景,臣虽未亲见,但内子性子良善,见稚子遇险,挺身相护乃是本性所致,绝非有意惊扰凤驾。若有冲撞之处,皆因情急,万望公主海涵。”

    说罢,他侧过身,抬起另一只手,他的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担忧,低声问:“怎得脸这么凉?是不是吓着了?”

    沈清晏看着他的动作,也明白了意思,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手,配合地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以及陆砚卿快要溢出来的珍视,让旁观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多是感叹陆侍郎夫妇感情甚笃,陆少夫人心善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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