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将门六姝 > 第 25章 治疗

第 25章 治疗

    霍惊云抱着沈砺柔走得很急。箭尾的白羽在他眼前晃动,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温热的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砺柔,撑住。”他声音低沉,脚下更快,几乎是冲进了临时落脚的内室。

    韩明谦早已候在廊下,见状立即上前:“怎么伤得这样重?”

    “路上遇伏,她替我挡了一箭。”霍惊云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动作些僵硬。他退开一步,“明谦,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韩明谦不多言,上前剪开肩头衣物,露出伤口和缠绕的布条。他的目光在那过于平坦却被布条紧缚的胸膛上一顿,随即转向霍惊云,唇角微扬:“将军,还是你来吧。这可是你的夫人。”

    霍惊云眉头紧锁:“你是医者。”

    “男女有别。”韩明谦慢条斯理地取出药箱,“正因如此,才更该避嫌。”他取出药箱,“况且,你们既是夫妻,由你照料再合适不过。”

    沈砺柔疼得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对上霍惊云深邃的目光。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霍惊云没再推辞,在榻边坐下,接过韩明谦递来的伤药。他的手指温热,碰到她肩头肌肤时,两人俱是一顿。

    “忍着点。”他声音低哑,手下却稳,清理创口,敷药,包扎,动作利落。

    沈砺柔咬紧下唇,冷汗浸湿了鬓发。箭镞取出时,她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韩明谦在一旁配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将军,你动作可得轻点,这可不是别人,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要懂得怜香惜玉。”

    霍惊云手下不停,剜了他一眼:“你闭嘴。”

    包扎妥当,韩明谦递过一碗汤药:“喝了能止痛。”又对霍惊云道,“外伤无碍,好生将养便是。只是这箭上有毒,所幸不深,我已解了。”

    霍惊云神色一凛:“什么毒?”

    “北狄常见的狼毒,混了些别的东西。”韩明谦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砺柔一眼,“看来有人不想霍夫人活着。这毒若再深三分,大罗神仙也难救。”

    室内一时寂静。沈砺柔忍着痛楚,直冒冷汗,霍惊云声音沙哑:“为什么替我挡箭?我若死了……”

    “你若死了,”沈砺柔打断她,目光如炬,“谁来了结沈家的案子?谁去找那支亲兵?我混进军中就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有他法。”沈砺柔别扭的歪过头,不再说话。

    霍惊云一时语塞,忽然想起了从前。

    他的童年结束在一个飘雪的冬日。那年他七岁,亲眼看着父母的棺木被黄土掩埋。族中长辈清点着本就不丰厚的家产,无人留意角落里那个攥紧拳头的小小身影。

    后来他被送往边关,投奔一位远房叔父。叔父是军中校尉,将他扔进新兵营便不再过问。十岁的孩子,比制式的长枪高不了多少,每日拖着沉重的兵器在沙场上操练。

    夜晚,其他士兵聚在一起喝酒赌钱,他便独自在营帐后练枪。枪杆震裂了虎口,血水混着汗水滴进黄土,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上战场。混乱中被人砍中后背,深可见骨。他趴在尸堆里装死,听着北狄士兵在身旁翻检财物。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拖着伤躯爬回大营。军医草草包扎,叔父来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命硬便走了。

    十六岁时霍惊云升任什长,十八岁做了百夫长。将士们敬他勇猛,也惧他冷硬。他从不与人交心,仿佛天生就没有温情这回事。

    直到那个秋日,镇国大将军沈靖海巡边。

    校场上,年轻的霍惊云正在操练士兵。沈靖海驻足观看良久,忽然开口:“你的枪法,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他垂首回答。

    沈靖海取过一杆枪:“来,过两招。”

    几招后,霍惊云的枪脱手飞出。沈靖海扶住他踉跄的身形,目光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可惜了这副好筋骨。若得名师指点,他日必成大器。”

    当夜,亲兵传唤霍惊云至主帅大帐。沈靖海屏退左右,指着案上的兵书:“从今日起,每晚来我这里一个时辰。”

    那是霍惊云悲惨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关心与教导。沈靖海不仅教他兵法武艺,更教他识字明理。有时练枪到深夜,沈靖海会留他用饭,亲自为他盛汤。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惊云,你可知为将者,最重什么?”一次夜谈,沈靖海问他。

    “勇猛善战。”

    “错了。”沈靖海摇头,“是爱兵如子。将士们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你就要对他们负责。”

    他似懂非懂。直到有一次带队巡边遭遇伏击,他为救一个陷在包围中的小兵,肩头中了一箭。回营后,那小兵跪地叩谢,哭得不成样子。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靖海的话。

    沈靖海得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对。”

    三个字,让他心头滚烫。

    后来沈靖海奉旨押送赈灾银前往凉州,临行前还特意召见他:“等我回来,有要事相托。”

    他一直在等。等来的却是赈灾银失踪、沈靖海被削去兵权的消息。

    他连夜策马赶往京城,最后只见到了沈靖海的尸首,他无法相信,沈靖海就这么死了。

    回到边关,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所有人都说霍惊云变了,变得更冷更硬,像一块淬过火的寒铁。只有他知道,自己胸膛里始终燃着一团火。

    他开始暗中调查。利用巡边的机会,一次次潜入黑水河一带。三年前在那里遭遇伏击,背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却也让他找到了通源银号的线索。

    皇上赐婚的消息传来时,他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沈将军的二女儿沈砺柔。

    大婚当日,他连喜房都没进,便收到洺州出事的消息,他心急前往,却也担心沈砺柔,于是便留下手下人看顾她,没想到手下却说沈砺柔病了,他从前总听沈靖海说自己的二女儿性格刚烈,容易冲动,以沈砺柔的性子,绝不会安安分分做将军夫人。

    果然,新兵营来了个叫沈二的少年,箭术精湛。

    他在校场上远远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她刻意模仿男子的举止,看着她眼底压抑的恨意与执着。

    那一刻,他在心里对逝去的恩师立誓:这一次,定会护她周全。

    思绪收回,霍惊云开口“通源银号那半本账册,虽未直接指明银两流向,但记录了银两在进入凉州前,就已通过数次隐秘转账,流向了京城。”

    沈砺柔呼吸一窒。

    “这足以证明,你父亲接手时,那八十万两赈灾银可能早已不足数,或者他接手的根本就是个陷阱。”

    “你是说……有人设局害我父亲?”

    “不错。”霍惊云肯定道,“而那半张在许记药铺找到的地图,指向凉州与北狄交界处的废弃矿坑。我怀疑,那批银两根本没离开凉州,甚至你父亲那支亲兵,也可能被困在那里。”

    沈砺柔激动地想坐起,却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霍惊云伸手按住她未受伤的肩膀:“就你现在这样,能做什么?”他语气带着责备,“养好伤再说。”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沉稳。沈砺柔抬眸,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将军,”韩明谦在门外道,“洺州城守将王大人来了,说是听闻将军遇袭,特来探望。”

    霍惊云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躺着别动。”

    他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外间传来霍惊云与王城守寒暄的声音。沈砺柔心绪难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隐而不发。

    韩明谦端着一碗粥进来,见她神色,淡淡道:“没想到?”

    沈砺柔抿唇不语。

    “将军大婚当日连盖头都没掀就去了军营,原来是早知道新娘子要跑。”韩明谦将粥放在床头,“你这夫君,倒是沉得住气。”

    “他为何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韩明谦挑眉,“让你在将军府做个无所事事的夫人?霍惊云比谁都清楚,沈家的案子不了结,你永远都不会安心。”

    沈砺柔怔住了,原来他早就料到她会混进来。

    “那他为何……为何对我那般冷淡?”

    韩明谦笑了:“他是主帅,你是兵。军中耳目众多,他若对你特别关照,你的身份还能瞒得住?更何况……”他顿了顿,“他若表现得对你太过在意,岂不是把你置于险境?这军中,想要他性命的人可不少。”

    沈砺柔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霍惊云那些看似冷漠的举动背后的深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