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队与辅兵营判若云泥,没有片刻停歇。
马蹄声踏碎荒原的寂静,风声呼啸过耳际。沈砺柔紧伏在马背上,感受着熟悉又陌生的颠簸。
队长是个黑瘦精悍的老兵,叫赵成,他曾是霍惊云亲兵,因伤转调斥候,治军如铁,寡言少语。他对上头塞来的沈砺柔不置可否,只严厉扫过一眼:“跟紧些,多看少问。误了事,便是军法处置。”
沈砺柔点头,缰绳紧紧握在她手中。不需要多言,行动是最好的证明。
旁边副队长钱老爹,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嗤笑一声,显然不看好这看似清瘦的新兵。
一个名唤“猴子”前路斥候突然打出手势,示意前方有敌情。
众人迅捷散入枯草土坡之后。
远处,一队约十人的北狄游骑正懒散靠近,像是例行巡界。
赵成眼神锐利,低声道:“摸清底细,别打草惊蛇。”几名老斥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滑下马背,匍匐向前。
沈砺柔却眯了眯眼。她注意到那队游骑侧翼的一名骑兵,马鞍旁挂着的不是寻常的弯刀,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劲弩。
她曾听父亲麾下老匠人提过此物,造价高昂,非北狄寻常游骑所能配备。
这种弩射程极远,威力惊人,若是让他们再靠近些,进入弩箭范围,自己这边毫无遮蔽的人马就会成为活靶子。
不能等。
她猛地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你干什么!”赵队长低吼。
沈砺柔已摘下背上硬弓,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荒草丛,径直朝着那队游骑的侧翼冲去。
此举无异于自杀。北狄游骑立刻发现了她,呼喝着拔转马头,那名持弩的骑兵也慌忙去取弩箭。
风刮过脸颊,沈砺柔的心跳如擂鼓般敲在胸腔,眼神却从容不迫。
距离风速以及马速在她脑中瞬间计算清晰。沈砺柔抬手,将弓拉满,箭去似流星。
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名刚举起劲弩的北狄骑兵手腕被一箭洞穿,弩箭脱手落下!几乎在同一时刻,沈砺柔的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她听风辨位,反手向侧后方一甩,一名欲偷袭的游骑喉头中箭,轰然落马。
瞬息之间,两名敌人失去战力。北狄人的阵脚微乱,赵成此刻已反应过来,虽惊怒于沈砺柔的擅自行动,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怒吼道:“上!” 其余斥候如猛虎出闸,冲杀过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支北狄游骑本就松散,遭此突袭又失了先手,很快被歼灭。
打扫战场时,气氛有些凝滞。猴子凑近检查那柄劲弩,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真是破甲弩!要不是沈二,咱今天都撂这了。”钱老爹收刀入鞘,复杂地看了沈砺柔一眼,没再吭声。
赵成黑着脸走近,胸膛起伏:“沈二!军令如山,谁准你擅自行动!”沈砺柔抹去颊边血渍,平静回应:“赵队,那是破甲弩。再近五十步,我们藏身的那片草坡就挡不住了。”
赵成语塞,他岂会不识此弩厉害?军规与战果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最终只恶狠狠道:“再有下次,军法处置!”话虽严厉,却未再深究,转身仔细查看那具弩机,心中对沈二的判断已悄然改变。
回到大营,此事自然瞒不住。猴子将缴获的破甲弩的情况如实上报。很快,中军传来命令:“沈二,去见将军。”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火把燃烧发出噼啪轻响,霍惊云坐于案后,正聆听身旁一位青衫文士的低语。此人是将军幕僚,姓韩,叫韩明谦,面容清癯,眼神透着一股精明。他注意到进来的沈砺柔,目光微闪。
这是沈砺柔和霍惊云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也是沈砺柔第一次看到霍惊云的脸。
他生得极为俊朗,却并非文人般的温润,眉峰锐利,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只是那双眼睛,此刻低垂着,掩去了所有情绪,仿佛深潭寒冰。
许久,霍惊云才放下舆图,抬眼看向她。
“擅自出兵,违反军令。”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在这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按律,当杖责二十。”
韩明谦的气息微微一紧。
沈砺柔沉默着,垂着眼,没有辩解。从前父亲在时,就同她说军规如铁,纪律严明,擅自行动乃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霍惊云只是杖责,已经罚得很轻了。
沈砺柔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寸寸刮过。
霍惊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帐内只余火声。“念你初犯,临机果决,破敌有功。”他话锋一转,冷硬依旧,“功过相抵。下去吧。”
韩明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沈砺柔倒是没想到,霍惊云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是。”沈砺柔应声,行礼,转身退出大帐。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怪自己鲁莽,取了沈二这个名字,霍惊云既然能做一军之长,定然不会疏忽大意,若是他寻人去查自己的身份,那么……
沈砺柔握了握拳,将那一丝心悸压下。 无论他知不知道,她已踏出了第一步,便是覆水难收,纵有悔意也难回头,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斥候队营房,气氛微妙。钱老爹递过一碗热水,瓮声道:“小子,箭法不错,只是这胆子也忒大了!”
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二,今天多亏了你,那弩箭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赵队那边……”
正说着,赵成掀帘进来,目光扫过沈砺柔,沉声道:“沈二,今日之事,下不为例。但从明日起,你编入前锋侦骑组,由老爹带着。”钱老爹咧嘴一笑:“得令!小子,跟着老爹我,有肉吃!”
沈砺柔知道,她初步赢得了在这支精锐队伍里的一席之地。
然而,霍惊云那座冰山,以及他身边那位看似温和的幕僚,都提醒着她这一路一定举步维艰。
眼下,还是要想办法,怎么样才能打探到消息,如今这样混在军营中也不是长久之计,得要和姐妹们商议一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