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天珠变瑶光劫 > 第九章 剑影迷踪

第九章 剑影迷踪

    第九章 剑影迷踪

    邱国福的身体在汤药和自身那点微弱灵力的双重作用下,如同龟裂旱地上挣扎的幼苗,缓慢而艰难地恢复着。肩胛骨的裂痕被药力黏合,腰侧毒伤留下的紫黑色瘀痕也渐渐淡化,只是那被阴煞灵力侵蚀过的经脉,依旧脆弱滞涩,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着针刺般的隐痛。丹田空空荡荡,那点恢复的气感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他不再终日躺在竹榻上。每日清晨和黄昏,雾气稍淡时,他便会起身,在竹舍内缓步走动,活动僵硬酸痛的筋骨。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头重伤初愈、警惕着四周的独狼。更多的时候,他坐在窗边那张硬木椅上,望着窗外翻涌不息的浓白雾海,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执事送药食来时,会例行公事地询问他的恢复情况,偶尔也透露一两句外界消息。比如戒律堂和执法殿对袭击事件的调查依然没有进展,秦厉师兄似乎因此受了些责难,脸色很不好看;比如黑龙涧下游百里都搜寻过了,不见那柄重剑踪影,恐怕已沉入涧底淤泥或暗流之中,难以寻回;再比如,宗门内关于他的流言渐渐变了风向,从最初的惊诧、猜疑、幸灾乐祸,多了几分同情和“果然如此”的叹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璧没了,人也废了大半,自然也就没什么值得关注了。

    这些消息,邱国福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孙执事说的是与己无关的闲话。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冷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一个失去价值的、等待被遗忘的过去式。这很好。这正是他需要的。

    陆明轩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些不算贵重但颇合用的疗伤丹药,言语间依旧是春风般的关切,试探却少了许多。大概在他看来,一个连保命之剑都丢了、修为几乎被打回原形的记名弟子,确实不值得再多费心思。他只是再次“委婉”地表达了可以提供庇护的意思,在邱国福依旧以“掌门令谕”和“不敢连累”为由婉拒后,便不再强求,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叮嘱他好生修养,便告辞离去。

    邱国福看着陆明轩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冷。这些所谓的“好意”,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他一口都不会碰。

    邱丽珠再也没有出现。那日她带来的药力和那片刻的照料,仿佛真的是一个短暂而不真实的梦境。只有枕边偶尔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幽香,提醒着他那并非幻觉。他有时会想起她最后那句低语,“丢了……或许是祸非福”,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是真的认为剑丢了更好?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自身那缓慢得令人绝望的恢复,以及那个疯狂的、以金煞之气修炼的念头上。

    伤势略有好转后,他便开始尝试。不再只是被动地引导空气中那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煞气,而是将目标对准了每日送来的饭食——尤其是那碗用灵谷熬煮、略带甘甜的米粥。

    观云崖的灵气比别处浓郁,但砺剑谷的金煞之气也会随着山风飘散过来,极其微弱地混杂在空气和雨水之中。这灵谷生长在瑶华山灵田,长期浸润,米粒本身也吸纳了一丝天地精华,其中是否也可能蕴有极微量的、性质相对温和的“土行金气”?毕竟,金石矿藏,多生于大地之下。

    他无法确定,只能尝试。每次喝粥时,他都凝神静气,用那恢复了一点的、微弱的神识,仔细感应着米粥入腹后散开的那一丝丝温热灵气,试图从中剥离、分辨出可能存在的、与记忆中金煞之气同源的、极淡的锋锐属性。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收效甚微。十次中,能有那么一两次,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的感觉,便已不错。他将这一丝感觉小心引导,与自身灵力混合,沿着一条最不重要的细小经脉运行。刺痛依旧,但比直接引导空气中或砺剑谷中的煞气要温和得多,也安全得多。

    虽然每次炼化的“金气”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对灵力的增长几乎毫无助益,但邱国福能感觉到,在这细微的、持续的刺痛和炼化过程中,自己那脆弱受损的经脉,似乎被极其缓慢地“打磨”着,韧性在一点点增强。对灵力的控制,也因为要分心引导、安抚那丝异种能量,而被迫变得更加精细入微。

    这是一种笨拙到极点、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且充满未知风险的修炼方式。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缓慢恢复甚至提升实力的方法。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与那重剑吸收金煞之气的特性,或许有某种内在的联系。若他能初步适应、甚至掌握这种能量,将来若有机会寻回重剑,或许能更好地驾驭它。

    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养伤、喝粥、感应、引导中流逝。观云崖外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鲜有阳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削,但眼神中的虚弱和惊惶,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平静和偶尔闪过的锐利所取代。只是这变化极其细微,隐藏在他惯常的沉默和低眉顺眼之下,外人难以察觉。

    这天傍晚,送饭来的不是往日那个怯生生的小道童,而是孙执事本人。他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公式化的笑容。

    “邱师弟,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孙执事一边将饭菜摆上桌,一边问道。

    “多谢孙执事关心,已好了许多。” 邱国福起身,微微躬身。

    “那就好。” 孙执事摆好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邱师弟,有件事……需得与你知会一声。”

    邱国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孙执事请讲。”

    “是这样,” 孙执事压低了些声音,“你也知道,观云崖本是门中招待贵客或供长老静修之所,灵气充沛,景致也好。如今你伤势已稳定,继续长居于此,恐惹非议。加之宗门近日事务繁多,各处别院洞府都有些紧张……所以,传功殿赵长老的意思,是让你伤势痊愈后,便搬回内门弟子统一的‘清心苑’居住。那里条件虽比不得观云崖,但也清净,同门师兄弟也多,彼此有个照应,于你恢复和修行也更为便利。”

    搬出观云崖?回清心苑?

    邱国福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意。这是要将他从这相对独立、便于监控(也便于他暗中尝试)的孤崖,挪到人多眼杂、规矩森严的弟子聚居区?是赵长老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陆明轩?秦厉?或是更高层?

    “弟子遵命。”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议,只是恭敬地应道,“不知何时搬迁?”

    “不急不急。” 孙执事见他如此顺从,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总需等你伤势再好些,能自如行动方可。赵长老说了,让你不必有压力,好生将养便是。只是提前知会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你如今失了兵器,虽暂以养伤为主,但修行不可长久耽搁。待搬去清心苑后,可凭记名弟子身份,去器物阁申领一柄制式佩剑,虽不及你原来那把……呃,特别,但也足够日常修炼防身之用。”

    制式佩剑?邱国福心中毫无波澜。那等寻常铁器,与他而言,和烧火棍无异。但他依旧点头:“多谢孙执事提点。”

    孙执事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便告辞离去。

    竹门关上,邱国福缓缓坐下,看着桌上犹带热气的饭菜,却没了胃口。搬离观云崖,意味着他最后一点相对独立的空间也将失去。在清心苑,无数双眼睛之下,他再想尝试那危险的“金气”修炼,几乎不可能。而且,清心苑人员复杂,谁知道暗中藏着多少心思各异的人?他的处境,并没有因为“失去价值”而变得安全,反而可能因为失去观云崖这层若有若无的“保护”,而更加险恶。

    必须加快恢复!必须在搬离之前,找到更多的自保之力,或者……其他的出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雾气缥缈,但那个方向,是黑龙涧。

    剑……真的找不到了吗?

    他想起那日坠涧前,剑身传来的微弱“吸力”和“满足感”。那剑,似乎对黑龙涧的某种环境……有所“偏好”?涧水冰寒,水压巨大,暗流汹涌,这些……是否也蕴含着某种特殊的、与水行或阴寒相关的“煞气”、“灵气”?那剑落入其中,是就此沉寂,还是……如鱼得水?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荒谬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如果……剑并非遗失,而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如果……自己并非失去它,而是需要以一种新的方式去“寻找”它?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竹舍内来回踱步。肩伤和腰伤被牵动,传来刺痛,但他恍若未觉。

    黑龙涧,百丈深涧,暗流凶兽,寻常弟子难以深入。但那是寻常弟子!他现在算什么?一个“废人”!一个被很多人认为已经“无害”、甚至快要被遗忘的“废人”!如果他“不小心”失足,或者“想不开”……

    不,不能是自己主动。太明显了。

    需要机会。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太多怀疑的,接近黑龙涧,甚至……进入黑龙涧的机会。

    机会很快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出现了。

    三日后的清晨,邱国福正在竹舍内缓慢活动筋骨,栈道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邱师兄!邱师兄!不好了!”

    是那个送饭的小道童,连滚带爬地冲上观云崖,脸色煞白,满脸惊惶,还没到竹舍门口,就带着哭腔喊道:“邱师兄!快……快去禀告孙执事或执法殿的师兄!后山……后山‘药圃’出事了!看守药圃的杂役弟子王老实,他……他不见了!昨夜巡山的师兄在黑龙涧边,捡到了他的鞋子和半块身份木牌!涧边还有挣扎的痕迹!王老实怕是……怕是掉进黑龙涧了!”

    药圃杂役弟子?掉进黑龙涧?

    邱国福心中猛地一跳。药圃位于后山靠近黑龙涧上游的一处缓坡,位置相对偏僻,由几名修为低微的杂役弟子负责照料。王老实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是个沉默寡言、干活踏实的老杂役,据说在瑶华派待了二十多年了,修为一直没什么长进,但照看低阶灵草很有一手。

    一个老实巴交、在宗门待了二十多年、深知黑龙涧危险的杂役弟子,会“不小心”掉进黑龙涧?还在涧边留下挣扎痕迹和鞋子木牌?

    这听起来太像是……被人推下去,或者被迫跳下去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邱国福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就……就刚才!巡山的李师兄发现的,已经去禀告执事和执法殿了!让我赶紧通知附近的人,留意有没有异常,也……也让我来告诉邱师兄一声,毕竟邱师兄前些日子也在那边遇袭……” 小道童语无伦次,显然吓得不轻。

    邱国福眼神微凝。通知他?是巧合,还是……?

    他迅速做出决定:“走,带我去看看。” 说着,便向外走去。

    “啊?邱师兄,你的伤……” 小道童愣住了。

    “无妨,已能走动。此事蹊跷,或许与我前次遇袭有关,我必须去看看。” 邱国福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接近黑龙涧,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一个杂役弟子疑似坠涧,他作为不久前在同一区域遇袭的“受害者”,前去查看,合情合理!

    小道童见他坚持,也不敢再劝,只得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

    两人匆匆下了观云崖,沿着山道向后山药圃方向赶去。邱国福伤势未愈,走得并不快,但步伐稳健。一路上,遇到不少闻讯赶来的弟子,有外门的,也有内门的,大多行色匆匆,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连续发生弟子在黑龙涧附近出事,这显然不是巧合,已引起了不少人的恐慌。

    越靠近药圃和黑龙涧上游,山势越发险峻,雾气也重新变得浓重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来自深涧的阴寒气息。等他们赶到药圃附近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药圃的其他杂役弟子,有闻讯赶来的外门管事,也有两名身着执法殿服饰的弟子,正在涧边仔细勘查。

    涧边一片狼藉,几株灌木被压塌,泥土上有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一块半掩在泥土里的身份木牌,正是杂役弟子标配的样式,上面刻着的名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王”字。一只磨损严重的布鞋,掉在离痕迹不远处的岩石上。

    两名执法弟子面色凝重,正用某种法术探查痕迹残留的气息。其中一人,正是那日跟在秦厉身边、曾出言质疑邱国福的白净脸弟子,名叫韩刚。韩刚看到邱国福走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邱国福?你来做什么?此地是勘查现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韩刚语气不善。

    邱国福停下脚步,微微喘息(一半是真,一半是装),拱手道:“韩师兄,弟子听闻药圃杂役弟子出事,地点又在前次弟子遇袭的黑龙涧附近,心中不安,故前来看看。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线索?你能提供什么线索?” 韩刚嗤笑一声,“一个自身难保的废……伤患,还是回去好生养伤吧,莫要在此添乱!” 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引得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邱国福脸色白了白,垂下头,声音却带着一丝固执:“弟子只是觉得,两件事发生地点如此接近,或许并非巧合。弟子那日遇袭,虽未看清贼人面目,但对那阴冷歹毒的灵力气息记忆犹新。或许……勘查此地残留气息,能有所发现?”

    这话说得在理。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执法弟子看了韩刚一眼,对邱国福道:“邱师弟有心了。此地残留气息驳杂,除了王老实自身微末的土行灵气,确实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的水煞之气,与你所述遇袭时的感觉,确有几分相似。不过,这水煞之气在黑龙涧边本就常见,未必就是凶手所留。” 他顿了顿,又道,“师弟伤势未愈,还是先回吧。此地有我等处理。”

    邱国福知道不能再坚持,否则反而惹人生疑。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幽深漆黑、水声轰鸣的黑龙涧,涧水在浓雾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弟子告退。若有需要弟子协助之处,弟子定当尽力。” 他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慢慢沿着来路返回。

    走了约莫百步,拐过一个山坳,脱离了众人的视线范围,邱国福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微微喘息。刚才强撑着走来,又刻意表现出虚弱,确实牵动了伤势。

    他回头,望向雾气缭绕的涧边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王老实坠涧,是意外,是灭口,还是……某种试探?那残留的“阴冷水煞之气”,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想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坐实“魔道作祟”或者“意外”的结论?

    他更在意的是,王老实一个照看药圃的杂役,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危险的黑龙涧边?药圃离涧边虽不算太远,但也有一定距离,且路径并不好走。除非……他是被人引去的,或者,他在那里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

    药圃……黑龙涧……

    邱国福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药圃需要灌溉,水源来自后山一处灵泉,通过竹渠引水。那灵泉的源头……似乎就在黑龙涧上游的某处崖壁缝隙中!难道王老实是去查看水源?或是有人以水源出了问题为由,将他骗至涧边?

    如果是后者,那凶手对药圃和王老实的作息定然十分了解!而且,能在深夜将人引至涧边下手,要么是王老实极其信任之人,要么就是用了什么手段胁迫!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意外或简单的仇杀!

    邱国福感到一阵寒意。这瑶华派内,暗流之深,恐怕远超他的想象。周通之死,自己遇袭,王老实坠涧……这些事件背后,是否都缠绕着同一根黑线?

    他必须更小心。但同时,王老实这件事,或许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更自然地、接近甚至探查黑龙涧的机会!一个杂役弟子“意外”坠涧,作为曾经同样在涧边遇袭、如今“伤重虚弱”、“惊魂未定”的他,因为“恐惧”和“不安”,偶尔去涧边“查看”、“祭奠”,试图“寻找安全感”或“慰藉”,这不是很合理吗?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胆小”、“敏感”、“神经质”,甚至带上一丝“愧疚”(毕竟他遇袭没死,王老实却死了),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尤其是在他即将搬离观云崖、失去相对独立住所的背景下,这种“行为”更容易被解读为一种心理上的应激反应。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迅速在他心中完善。他需要一点时间,让伤势再好一些,也让“王老实坠涧”这件事稍微沉淀一下,不那么引人注目。然后,他就可以开始他的“涧边徘徊”计划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涧水腥气的冰冷空气,转身,继续向观云崖走去。步伐依旧缓慢,背影在浓雾中显得有些单薄落寞,但那双垂下的眼眸里,却燃烧着冷静而坚定的火焰。

    剑影迷踪,迷雾深锁。但他已决定,要亲自去那深渊之畔,看个究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