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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起青萍

    第四章 风起青萍

    小道童关于周通死讯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邱国福心中漾开层层冰冷的涟漪。灵力逆行,精血被吸干——这诡异的死状,与那日剑中传来的混乱意念何其相似!他几乎可以肯定,周通的死,与他手中这把剑脱不了干系。

    寒意从心底蔓延,指尖微微发凉。他盯着墙角那缠裹布条的重剑,目光复杂。是剑在吞噬炎爆术时,残留的邪异力量反噬了周通?还是剑中之物,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以某种方式隔空攫取生机?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把剑的危险远超预估。它不仅会反噬其主,更可能殃及旁人。

    他走到窗边。天色晦暗,铅云低压,山风卷着湿冷的寒意,抽打着崖边的修竹,发出呜呜的哀鸣。远处的云海不再浩渺宁静,而是翻涌着,如同煮沸的铅灰色浓汤,隐有电光在云层深处一明一灭。雷声沉闷,自天际滚来,震得竹舍窗棂微微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观云崖。

    就在这压抑沉闷的气氛中,栈道方向,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脚步声,与陆明轩等人的轻快从容不同,也不同于孙执事的沉稳规律,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紧不慢的韵律,每一步都踏得清晰,仿佛踩在人的心弦上。

    邱国福转身,面向竹门。

    门被推开。来人并非孙执事,也非任何一位他见过的内门弟子。而是一个身穿深紫色镶银边长袍的青年。这身服饰邱国福认得,是瑶华派执法殿核心弟子的装束,地位远比普通内门弟子尊崇,甚至在某些方面,权力堪比一些普通执事。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冷峻,薄唇,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狭长,看人时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意味。他腰间悬着的,也非装饰性的佩剑,而是一柄样式古朴、毫无花哨的连鞘长剑,剑鞘漆黑,隐有暗纹流动,散发出淡淡的、冰冷肃杀的气息。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身着执法殿服饰的弟子,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紫袍青年踏入竹舍,目光先在屋内极快地扫视一圈,掠过墙角的重剑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落在邱国福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邱国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嫌犯。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比玄胤真人在鉴心殿上的威压更直接,更冰冷,带着执法者特有的铁血与不容置疑。

    邱国福心中微沉。执法殿的人,而且是核心弟子亲自前来,绝非寻常。他稳住心神,依礼躬身:“弟子邱国福,见过师兄。不知师兄如何称呼,驾临有何吩咐?”

    紫袍青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干涩而冰冷:“执法殿,秦厉。”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邱国福脸上,“奉殿主之命,前来询问邱师弟几件事。关于前日小比,关于赤阳峰外门弟子周通之死,也关于……你手中这把剑。”

    果然!周通的死,已经惊动了执法殿!而且,直接指向了他和他的剑!

    邱国福抬起头,迎向秦厉审视的目光,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无波:“秦师兄请问,弟子知无不言。”

    “很好。” 秦厉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椅子前,毫不客气地坐下,两名执法弟子分立门侧,如同两尊门神。“先说小比。你与周通对战,最后那一剑,是如何破掉他的炎爆术的?详细说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邱国福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回秦师兄,当时周通师兄的炎爆术来势汹汹,弟子修为低微,躲避不及,唯有拼死一搏。弟子将所有力气,连同心中一股不甘之气,尽数灌注于剑身,奋力劈下。至于那火球为何消失,弟子实不知晓。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剑身沉重,恰好击散了火球核心?”

    “巧合?击散核心?” 秦厉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周通炼气五层巅峰,炎爆术已得三分真意,其核心凝练,岂是你这蛮力一击能‘恰好’击散的?邱国福,在执法殿面前,最好实话实说。你那把剑,究竟有何古怪?”

    “剑乃家父遗物,材质特异,沉重异常。但弟子持之五年,除偶尔有微弱温热感,与灵力略有呼应外,并无其他特异之处。此事,器物阁刘长老、鉴心殿上诸位峰主长老皆可作证。” 邱国福不疾不徐,将宗门高层的结论搬了出来。

    秦厉脸色一沉。鉴心殿的处置,他自然知道。掌门亲自开口,准邱国福持剑,暂擢内门记名弟子。这本身,就是对这把剑一种暧昧的态度。他今日前来,虽有殿主之命,但也存了几分敲打、试探,甚至找出纰漏的心思。

    “哼,鉴心殿是鉴心殿,执法殿是执法殿。”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更强,“如今周通死了,死状诡异,浑身精血灵力枯竭,与走火入魔截然不同。而他在死前,唯一接触过的、能造成此等诡异伤势的,便是你那把能‘吞噬’灵力的怪剑!你作何解释?”

    “弟子无法解释。” 邱国福摇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秦厉,“弟子与周通师兄擂台比试,众目睽睽之下,只出了一剑,破其法术,并未伤及其身。之后弟子便被带往鉴心殿,再未与周通师兄见过。周通师兄如何身死,弟子全然不知。秦师兄若怀疑弟子,还请出示证据。”

    “证据?” 秦厉目光更冷,“你那把剑便是最大的证据!能吞噬灵力的邪异之物,谁知是否会残留什么诅咒、邪力?周通被此剑所克,心神受创,灵力反噬,进而被剑中邪力趁虚而入,吸干精血——此乃最合理的推测!”

    推测?邱国福心中冷笑。这秦厉,分明是欲加之罪。周通的死或许与剑有关,但“剑中邪力隔空害人”这种说法,实在牵强。执法殿这是想借题发挥,将剑,或许连他这个人,一并控制起来?

    “秦师兄的推测,弟子不敢苟同。” 邱国福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执拗,“剑是死物,弟子是活人。若剑真有此等隔空害人的邪力,首先遭殃的,应是持剑五年的弟子,而非仅有擂台一面之缘的周通师兄。况且,当日鉴心殿上,清珏前辈亦曾言,此剑气息古老,或有因果,却未直言其‘邪异’。秦师兄如此断言,莫非是认为清珏前辈看走了眼,亦或是认为鉴心殿诸位长辈处置不当?”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将清珏道姑和鉴心殿的处置抬了出来,隐隐有反将一军之意。

    秦厉眼中寒光暴涨,身周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他盯着邱国福,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这个看似苍白憔悴、修为低微的俗家弟子,面对执法殿核心弟子的逼问,竟能如此镇定,言辞更是滴水不漏,句句扣在关节上,绝不像他外表那般简单。

    “好一副伶牙俐齿。” 秦厉缓缓站起身,走到邱国福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他身上的冰冷气息几乎扑面而来,“邱国福,你莫要以为有鉴心殿的处置在前,便可高枕无忧。执法殿监管门规,纠察不法,有权对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进行彻查。你与这把剑,便是最大的可疑。”

    他目光扫向墙角的重剑:“此剑,需交由执法殿,由殿主亲自施法,详加查验,以确定其与周通之死有无关联。至于你——” 他目光转回邱国福脸上,“在结果出来之前,需移居执法殿侧院,配合调查,不得离开半步。”

    终于图穷匕见!还是要收剑,拘人!

    邱国福心头一紧。执法殿侧院,说是配合调查,实与囚禁无异。剑若落入他们手中,天知道会查出什么,或者……他们会“查”出什么。鉴心殿的处置,显然未能让某些人满意,执法殿这是要强行插手了。

    “秦师兄,” 邱国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直视秦厉冰冷的双眸,“弟子入观云崖,乃掌门亲口所命。无掌门或诸位峰主之令,弟子不敢擅离。此剑,亦是掌门准许弟子随身携带。秦师兄要带弟子走,要收此剑,可有掌门谕令?或是执法殿主的手令,言明需即刻收押弟子、收缴此剑?”

    秦厉脸色一僵。他此次前来,虽有殿主之命询问,但“收剑拘人”却是他见邱国福言辞犀利、难以拿捏后,临时起意,想施加压力,逼其就范,至少将剑先控制在手。哪有什么掌门谕令或殿主明确的手令?他原本以为,以执法殿的威势,对付一个刚入内门的记名弟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句句扣住规矩,搬出掌门,让他一时竟有些下不来台。

    “你——” 秦厉眼中怒色一闪,手按上了腰间剑柄。那两名执法弟子也上前一步,气息锁定了邱国福。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竹舍外,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响了起来:

    “咦?秦师兄也在此?今日观云崖倒是热闹。”

    随着话音,一道青衫身影,飘然出现在竹舍门口,正好挡住了那两名执法弟子的进路。来人面如冠玉,嘴角含笑,正是前几日来过的凌云峰陆明轩。他仿佛没察觉到屋内紧张的气氛,含笑对秦厉拱手:“秦师兄,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邱师弟这里?”

    秦厉眉头一皱,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放下,但脸色依旧冰冷:“陆师弟。执法殿办案,闲人勿扰。”

    “办案?” 陆明轩恍然,看了看邱国福,又看了看秦厉,笑容不变,“可是为了周通师弟之事?此事我也略有耳闻,确是蹊跷。不过,秦师兄,邱师弟乃是掌门亲口安置在观云崖的,周通师弟之事,虽有传言牵扯邱师弟的剑,但并无实据。掌门既未下令,秦师兄如此……怕是不合规矩吧?若是惊扰了邱师弟清修,影响了掌门与诸位长辈的观察,秦师兄恐怕也难以交代。”

    他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与邱国福方才的话隐隐呼应,点出了秦厉此举的“不合规矩”与可能引发的后果。

    秦厉脸色更加难看。一个邱国福就够难缠,又来个陆明轩!陆明轩是凌云峰长老亲传,本身修为、地位都不弱于他,且背景深厚。他的话,秦厉不得不掂量。

    “陆师弟此言差矣。” 秦厉冷声道,“周通死因不明,此剑嫌疑最大,我执法殿有权进行初步调查与控制。莫非陆师弟要阻挠执法殿办事?”

    “不敢。” 陆明轩笑容温和,“执法殿行事,我等弟子自当配合。只是,凡事需讲章程,重证据。秦师兄若觉此剑确需详查,何不先禀明殿主,由殿主出面,与掌门或诸位峰主商议,定下章程后再行处置?如此,既合乎规矩,也免得伤了同门和气,更不会让邱师弟误会,以为执法殿要以势压人,坏了宗门法度清誉。”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不合规矩”、“以势压人”、“坏了法度清誉”几顶大帽子,轻飘飘地递了回去,偏偏还占着理。

    秦厉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陆明轩句句在理,他若强行带走邱国福或收剑,便是坐实了“不合规矩”、“以势压人”。在掌门已有明确处置的情况下,执法殿虽有权,却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越界。

    他死死盯着陆明轩看了片刻,又狠狠剐了邱国福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很好。” 秦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师弟真是能言善辩。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便先回禀殿主。不过,” 他转向邱国福,一字一句道,“邱国福,你与这把剑,最好老老实实待在此地。若让我查出周通之死与你或此剑有半点关系,抑或是此剑再生事端……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两名执法弟子,大步离去,脚步声比来时更重,带着压抑的怒火。

    直到秦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栈道云雾之中,竹舍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邱国福对着陆明轩,深深一揖:“多谢陆师兄解围。”

    陆明轩侧身让过,伸手虚扶,笑道:“邱师弟不必多礼。秦师兄性子急了些,执法殿职责所在,也难免严厉。我只是就事论事,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 他看了看邱国福依旧苍白的脸色,关切道,“邱师弟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日修炼太刻苦了?还是……那日擂台损耗尚未恢复?”

    邱国福摇头:“有劳陆师兄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陆明轩点点头,也不深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墙角的重剑,道:“此剑确实引人注目,也难怪惹来诸多是非。邱师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身在观云崖,看似清静,实则已在风口浪尖。日后言行,还需更加谨慎才是。若有难处,可来凌云峰寻我,力所能及之处,陆某绝不推辞。”

    他这话,听起来是诚恳的关怀与拉拢。但邱国福心中明镜一般。陆明轩前次来访是探听,此次“恰好”出现解围,是真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代表的是凌云峰,还是他个人?示好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陆师兄教诲,弟子铭记于心。多谢师兄好意。” 邱国福再次道谢,语气感激,却并未应承什么。

    陆明轩似乎也不在意,又闲聊几句,问了问邱国福的修炼进度,对瑶华派功法可有什么疑问,显得十分热心。邱国福谨慎应答。末了,陆明轩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三日后,门中将在‘听涛坪’举办一场小型的‘清谈会’,主要是些内门弟子交流修炼心得,互通有无。主持的几位师兄师姐,在丹、器、符、阵等方面都颇有造诣。邱师弟若有兴趣,不妨也来听听,或许对你修行有所裨益。这是请柬。”

    说着,他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玉符,递给邱国福。玉符上以灵力刻着“清谈”二字,背面则有“听涛坪”和日期时辰。

    清谈会?内门弟子的交流?邱国福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一个了解内门、拓宽眼界的机会。但他如今处境微妙,这清谈会,是机缘,还是另一个漩涡?

    他接过玉符,触手微温。“多谢陆师兄相邀。若届时无事,弟子定当赴会请教。”

    “甚好。” 陆明轩笑容更盛,“那便说定了。陆某不打扰师弟清修,先行告辞。”

    送走陆明轩,邱国福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符,站在窗边。窗外,山风更急,铅云几乎压到崖顶,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落下,砸在竹叶和岩石上,噼啪作响。

    秦厉的逼迫,陆明轩的“巧合”解围与邀请,周通诡异的死,剑中潜藏的邪异……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这漫天雨丝,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观云崖,不再是与世隔绝的桃源。暗流已然涌动,风雨,真的来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符,又看了看墙角沉默的重剑。三日后,听涛坪,清谈会。

    去,还是不去?

    雨越下越大,顷刻间便成瓢泼之势,天地间一片混沌。雷声隆隆,电光撕裂昏暗的天幕,将崖边狂舞的竹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邱国福关上竹窗,将风雨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一灯如豆,映着他沉默而苍白的脸,和墙角那幽暗的剑影。

    他走回蒲团坐下,却没有立刻修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秦厉冰冷的目光,陆明轩温和的笑容,周通诡异的死状,以及那日剑中混乱邪恶的意念。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机缘还是陷阱,是风雨还是雷霆,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弄清楚这把剑的秘密,为了寻找邱国覆灭的真相,也为了……在这强者为尊的仙门,真正站稳脚跟。

    他将玉符收入怀中,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引气诀”。外界的风雨雷声,内心的纷杂思绪,都被他一点点排除,灵台重归清明。只有那微弱却坚韧的气感,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暗夜中不曾熄灭的星火。

    雨,下了一夜。观云崖上,竹舍内的灯火,也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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