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渡劫你为何不拦
邱国福是瑶华派唯一俗家弟子,却因资质平凡备受同门轻视。
直至门派大比,他意外召唤出上古神器天珠,震撼全场。
可无人知,此天珠实为邱国福与清琼派邱丽珠之间的因果信物。
当他为救邱丽珠血祭天珠,引来天罚之际——
天珠骤然碎裂,邱丽珠记忆复苏,原来她竟是……
青冥山,瑶华派。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熔金般的残阳,不甘地舔过重峦叠嶂的飞檐,终究被深沉的墨蓝吞没。风自山坳里卷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演武场边那棵虬结的老松,松针发出细密的、潮水般的呜咽。
演武场早已空旷,白日的喧嚣与汗气散尽,只余下青石地面被无数鞋底摩擦出的微光,冷冷地反射着天际的星子。值役的杂役弟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最后散落的木剑、石锁,低声交谈着白日里哪位内门师兄的剑法又精进了,哪位师叔新得的法宝如何玄妙,言语间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偶尔瞥向场边某个缓慢移动的灰扑扑身影时,那兴奋便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迅速扭过头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晦气。
那身影正是邱国福。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脚踝,显得有些伶仃。背上负着一把用粗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重剑,剑身无鞘,布条缠绕得歪斜,更衬得他整个人有些邋遢落魄。他低着头,沿着演武场边缘的青石小径,一步步往山门侧后方那片低矮的房舍走去。那是杂役弟子和少数如他这般“特殊”存在聚居的地方,与远处灯火渐次亮起、气派恢宏的内门弟子精舍,宛如云泥。
肩上的柴担很沉,新劈的柴禾还带着山林里的湿气和树木特有的辛辣味道。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力求稳当,呼吸却依旧有些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顺着沾了灰土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前襟,洇开一小团深色。这副身板,在瑶华派,确实只能算“平凡”,甚至有些孱弱。同批入门的弟子,哪怕是最末流的,五年下来,也至少将基础炼气法门修到了三四层,拳脚生风,身轻体健。而他邱国福,依旧是原地踏步,丹田里那点微薄的气感,时有时无,聊胜于无。
资质平凡。
这四个字,从他拜入瑶华派那天起,就像烙印,烫在了他每一寸皮肤上,也钉在了每一个同门的眼里。瑶华派是邱国境内有数的大派,虽比不得那些底蕴恐怖的千年圣地,却也规矩森严,崇尚根骨天赋。他一个俗家弟子,本就不入真流,又摊上这般“朽木”资质,能留在山门做个砍柴挑水的杂役,在许多人看来,已是掌门慈悲,天大的恩典。
背后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福爷’么?又去后山孝敬土地公了?” 声音油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恶意。
邱国福脚步未停,连肩上的柴担晃动的幅度都未变。是张魁,一个入门比他晚两年,却因有个在内门做执事的远房表叔,早早混成了外门管事跟前的红人,修为也勉强到了炼气二层,最是喜欢找他这不入流俗家弟子的麻烦。
“瞧瞧这柴,劈得狗啃似的,也配叫柴?烧灶都嫌烟大!” 另一个声音附和,是张魁的跟班李四。
柴担被从侧面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邱国福身子晃了晃,脚下生根般站稳,几根劈柴骨碌碌滚落在地。他沉默地放下担子,弯腰去捡。
一只脚抢先踩在了一根柴上。
邱国福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直起身,看向挡在面前的张魁。张魁比他矮半个头,但体格粗壮,抱着胳膊,斜睨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说邱大少爷,” 张魁拖长了调子,“整天这么埋头干活,也没见你修为涨上几分啊。要我说,你这又是何苦?早点回家,守着你们邱国那点家业,当个富家翁,娶几房美妾,岂不比在这仙门圣地当个最低等的杂役强上百倍?哦,我忘了,你们邱国,好像也没啥家业了吧?听说都快被隔壁的云岚宗挤兑得揭不开锅了?”
旁边的李四“噗嗤”笑出声。
邱国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张魁嚣张的倒影,也泛不起丝毫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让开。”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被风磨过的粗砂纸。
“让开?” 张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掏耳朵,“这路是你家开的?你一个砍柴的,也配让老子让开?爷今天还就不让了,怎么着?”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邱国福的胸口,仰着下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邱国福脸上:“听说你报名了这次的宗门小比?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你以为小比是过家家,还是砍柴比赛?就凭你这三脚猫都不如的功夫,上去给师兄师姐们垫脚,都嫌你硌得慌!我要是你,现在就滚下山去,省得到时候在擂台上尿了裤子,丢尽你们邱国最后那点脸面!”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李四帮腔。
邱国福不再说话。他重新弯下腰,这次动作很快,手指如铁钳般扣进青石板缝隙,将旁边没被踩住的几根柴迅速捡起,码回担子。然后,他肩膀一沉,发力,那沉重的柴担再次离地,稳稳落在他肩上。他侧过身,看也不看张魁踩住的那根柴,更不看张魁和李四,迈开步子,径直从张魁身侧不足半尺的空隙挤了过去。
他的动作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一挤的时机和角度,却让原本打算伸腿绊他的张魁莫名失了重心,踉跄了一下,差点自己摔个跟头。
“你!” 张魁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觉得在跟班面前大大失了面子,怒从心头起,炼气二层的微薄灵力运到掌心,泛起一层淡不可见的灰光,朝着邱国福后心拍去,“给脸不要脸!”
掌风及体。
邱国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那蕴含微末灵力的一掌即将拍实之际,肩头的柴担极为轻微地一旋一抖。
“啪!”
一声脆响,是张魁的手掌拍在了一根突兀横出的、坚硬如铁的柴禾结节上。那结节不知是什么树木所生,硬得出奇,张魁只觉掌心一阵钻心疼痛,灵力反震,整条手臂都麻了,惨叫一声,捂着手跳开。
而邱国福,只是借着那一拍之力,柴担另一头自然扬起,又轻轻落下,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只是掸了掸肩头的灰尘,继续朝着那片低矮屋舍走去,背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和屋舍的阴影里。
“妈的!这晦气的木头疙瘩!” 张魁疼得龇牙咧嘴,甩着手,看着邱国福消失的方向,眼神惊疑不定。刚才那一下,是巧合?那废物怎么可能躲开?还让自己吃了暗亏?
“魁哥,你没事吧?” 李四凑上来。
“滚!” 张魁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又看看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掌心,心下更是烦躁,“走!真他妈晦气!”
……
低矮的房舍区域,灯火黯淡。
邱国福的“屋子”,是紧挨着柴房搭建的一个简易窝棚,四面漏风,里面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瘸腿的木桌,一个破旧木箱,再无他物。他将柴担整齐地码放在柴房指定位置,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尘土,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没有点灯。并非节俭,而是他习惯在黑暗中独处。清冷的月光从破损的窗纸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他卸下背上那把用粗布缠裹的重剑,小心翼翼地立在床边。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条,指尖触及剑柄时,仍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颤动,像沉眠巨兽缓慢的心跳。这剑,是他父亲,邱国那位已经故去的老国主,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据说来自某个古遗迹,除了沉重无比、坚不可摧,再无特异。瑶华派的传功长老、器物阁的执事都看过,结论一致:凡铁,无灵,或许掺杂了点特殊金属,但于修行无益,凡人用来防身都嫌笨重。
只有邱国福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或是他心神极度疲惫、气血翻腾之时,贴着这剑柄的掌心,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错觉般的温热。也仅此而已。
他坐在硬板床上,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杂面馍馍,慢慢咀嚼着。味同嚼蜡。
白天发生的一切,张魁的挑衅,同门或明或暗的鄙夷,传功师兄讲解新剑诀时,那有意无意掠过他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过,又迅速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他早已习惯。愤怒、委屈、不甘?这些情绪太奢侈,早在邱国风雨飘摇、父母相继病逝、他不得不以质子兼求道者的身份来到这瑶华派时,就被一点点磨平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埋在这平静之下,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为“邱国”的执念。
他不是为了成仙了道来的。他是为了寻找一线可能,一丝机会,能挽救那个在强国环伺、宗门觊觎下,日渐衰微的故国。哪怕只是让瑶华派稍稍看顾一二。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馍馍吃完,他走到屋角的水瓮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空虚和心头的滞涩。
目光落到床边那柄重剑上。
他解开了缠裹的布条。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剑身也毫无光泽,黑沉沉一片,样式古拙,无锋无刃,更像一根长长的铁尺。他伸出手,缓缓抚摸过冰凉的剑身。触感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没有任何反应。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那少得可怜的、在经脉中如游丝般时断时续的灵力,去触碰,去感知。
依旧是一片沉寂。剑是死的。
或许,那些人说的对。这就是一块顽铁。父亲留给他的,与其说是一件器物,不如说是一个沉重的念想,一个让他在这冰冷仙门坚持下去的、虚无缥缈的寄托。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心头那点微弱的不甘也将熄灭时——
指尖掠过剑身靠近剑格处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痕。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颤鸣,从那剑身内部传来。
邱国福猛地睁开眼。
不是幻觉!那颤鸣虽微,却真切地通过指尖传递过来,与此同时,掌心那点熟悉的、微弱的温热感,再次浮现,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久一些。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凝聚在那道细微的凹痕上。灵力细若游丝,小心翼翼地探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剑还是那把死气沉沉的黑铁剑。
但在邱国福的感知最深处,在那道凹痕的方寸之间,他“看”到了一点点不同。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苍茫的气息。那气息与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接触的刹那,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让那游丝般的灵力,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丁点,运转也顺畅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变化太小了,小到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但邱国福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五年来,这是第一次,这把剑,或者说剑上的这个“点”,对他的灵力产生了回应。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弱的共鸣持续着,像在无边黑夜里,抓住了一颗随时可能熄灭的、却真实存在的火星。
不知过了多久,那共鸣渐渐减弱,最终消失。剑身恢复冰冷死寂。掌心的温热也褪去。
邱国福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沉默地重新用粗布将剑缠裹好,动作一丝不苟。
窗外,月色凄清。
他躺到硬板床上,睁眼看着低矮黝黑的棚顶。脑海中,除了那把剑,除了邱国,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道身影。
一袭水绿罗裙,立在清琼派那株千年玉琼树下,眉眼清澈,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清脆地喊他“国福哥哥”。
那是邱丽珠。清琼派掌门最宠爱的小弟子,也是……他自幼定亲的未婚妻。清琼派是邱国境内另一大派,与瑶华派素有往来,这门亲事,是当年邱国尚盛时定下的。如今,邱国式微,这婚约,更像是一个尴尬的玩笑。上次两派年轻弟子交流,已是三年前。彼时,她已是炼气五层的天才少女,众星捧月,而他还是个挣扎在入门边缘的废物。她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儿时的亲昵,但那亲昵后面,是否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疏远?他不敢深想。
婚约……邱国……瑶华派……清琼派……
这些字眼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
宗门小比……
他闭上眼。报名小比,并非一时冲动。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或许能稍稍改变现状的机会。哪怕只是在外门弟子中取得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成绩,或许就能多领取几块灵石,几瓶丹药,或许就能让传功师兄多看一眼,或许……就能离那个“可能”更近一步。
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也得试一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身子。破烂的薄被无法抵御深秋夜寒,但比起心头的冷,这肉体的寒意,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
接下来几日,邱国福的生活依旧规律到枯燥。天未亮即起,去后山砍足分量十足的硬木柴,挑回柴房。上午去杂役管事那里领些洒扫、搬运的杂活。下午,则是他唯一能自主支配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做一件事——练剑。
不是在演武场。那里是内门、外门弟子的地盘,他一个俗家弟子,去了徒惹白眼。他自有去处,在后山一处偏僻的断崖下,有片不大的空地,乱石嶙峋,人迹罕至。
练的也不是瑶华派那些流光溢彩、招式繁复的剑法。他只会一套最基础的“瑶光剑诀”起手式,还是当年刚入门时,统一传授的,后面更精妙的变化,无人教他,他也无从学起。更多时候,他只是握着那把缠裹布条的重剑,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最简单的劈、砍、刺、撩、格。动作迟缓,甚至有些笨拙,毫无美感可言,只有一股子沉闷的、执拗的狠劲。汗水很快浸透他灰色的短打,在深秋的风里腾起淡淡的白气,又迅速被吹散。
那把重剑,在他手中,似乎真的只是一块顽铁。但每当他练到力竭,气血翻腾,心神与剑身那细微凹痕偶然接触时,那一丝微弱的共鸣便会再次出现,虽然依旧微弱,却一次比一次清晰一丝。这共鸣无法直接提升他的灵力,却奇异地能让他在极度疲惫后,恢复得更快一些,精神也更集中一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只能将其归为这古怪重剑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这日午后,他刚练完三遍基础动作,拄着剑喘息。断崖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说笑。
“师姐,你看那边,好像有个人在练剑?好奇怪呀,这地方也有人来?”
“咦?还真是。这剑法……怎么从未见过?慢吞吞的,一点灵气都没有。”
邱国福身体一僵,迅速将重剑收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低下头,打算等这些人过去。
但脚步声却在附近停了下来。
“喂!那边那个!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怎么在此练剑?” 一个略显骄纵的女声问道。
邱国福不得不转过身。来的是三名少女,看服饰,是内门弟子。当先一人,身着鹅黄衣裙,容貌俏丽,眉眼间带着天生的优越感,正是方才发问之人。她旁边两人,一着粉衣,一着绿衣,也都是内门打扮,此刻都好奇地打量着邱国福,目光落在他那身灰扑扑的短打和手中缠着布条、形状古怪的“剑”上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讶异和一丝轻蔑。
“回师姐,弟子邱国福,是……是俗家弟子,在此自行练习。” 邱国福垂着眼,声音平稳。
“俗家弟子?” 黄衣少女眉头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上下打量他,“俗家弟子也能在瑶华派练剑?你这练的是什么?瑶华派有这等不入流的剑法么?”
旁边的粉衣少女掩嘴轻笑:“师姐,你看他拿的‘剑’,黑不溜秋,还用破布缠着,怕是连木剑都不如吧?”
绿衣少女也道:“就是,灵气全无,在这练也是白费力气。后山清净,可不是给杂役弟子胡乱折腾的地方。”
邱国福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依旧低着头:“弟子这就离开。”
“等等。” 黄衣少女忽然叫住他,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促狭,“看你练得这么认真,师姐我今日心情好,指点你一二如何?让我看看你那把‘剑’。”
说着,她竟径直上前,伸出纤纤玉手,就要去抓邱国福背后的重剑。
邱国福脸色微变,下意识侧身一避。
他这一避,动作幅度极小,速度也不快,但不知怎的,恰好让开了黄衣少女那看似随意、实则隐含灵力、快如闪电的一抓。
黄衣少女抓了个空,一愣,俏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多的兴致取代:“咦?身法有点意思嘛。看来你这俗家弟子,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来,让师姐好好看看你的剑!”
她这次不再随意,手腕一翻,五指成爪,带起一股锐利的劲风,直接扣向邱国福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再次探向重剑。这一抓,已然用上了炼气五层左右的灵力,显然是想给他个小小教训,顺便强行夺剑。
劲风扑面,邱国福甚至能闻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淡淡馨香。躲不开。实力的差距太大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眼前放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身体本能地将重剑更紧地护在身后。
就在黄衣少女的指尖即将触及他肩膀布料,灵力即将及体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同玉磬敲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震慑,让黄衣少女的动作硬生生顿住,探出的手僵在半空。
一道水绿色的身影,如同惊鸿掠影,自不远处一株古松上飘然落下,轻如柳絮,点尘不惊,正好落在邱国福与那黄衣少女之间。
来人背对着邱国福,身姿窈窕,一袭水绿罗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在穿过断崖的风中微微拂动。如墨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绾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自然散发,仿佛皎皎明月,瞬间让那三名内门少女的娇艳颜色黯淡下去。
黄衣少女看清来人,脸色一变,先前的骄纵之色瞬间收敛,连忙收回手,与另外两名少女一起,有些局促地行礼:“见过邱师姐。”
邱师姐?
邱国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眼前那抹水绿背影上。熟悉的衣裙,熟悉的背影,还有那一声虽然冰冷,却依旧能辨出几分清脆底色的“住手”。
真的是她。邱丽珠。
她怎么会在这里?清琼派的弟子,为何出现在瑶华派后山?
邱丽珠并未回头,只是对着那三名瑶华派内门弟子,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瑶光峰的后山,时有不稳地气溢出,门规明令,非经允许,弟子不得随意在此喧哗比斗。你们三人,在此作甚?”
黄衣少女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不服,但碍于对方身份和实力,只得低头道:“回邱师姐,我们只是路过,见这位……这位师弟剑法奇特,一时好奇,想见识一番,并无恶意。” 她特意加重了“师弟”二字,眼角余光扫过邱国福,带着一丝不甘。
“剑法奇特?” 邱丽珠终于微微侧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邱国福,在他手中那缠着布条的重剑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旋即移开,看向黄衣少女,声音平淡无波,“瑶华派弟子,何时需要向清琼派的人解释自家剑法了?”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疏离和隐隐的告诫却很明显。黄衣少女脸色一白,呐呐不敢再言。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且去吧。” 邱丽珠淡淡道。
“是,邱师姐。” 三名少女不敢再多说,匆匆行了一礼,有些狼狈地快步离去,临走前,那黄衣少女还狠狠瞪了邱国福一眼。
断崖下,只剩下邱国福和邱丽珠两人。
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邱国福喉咙有些发干,握着剑柄的手心渗出汗,在粗布上留下湿痕。他想开口,想说些什么,比如“多谢解围”,比如“你怎么来了”,比如……很多。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窘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还是邱丽珠先转过身。
三年未见,她出落得越发清丽绝俗。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曾经盛满笑意、清澈见底的眸子,如今沉静如水,看向他时,目光平静,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陌生同道的疏离。唯有在目光掠过他脸上时,那平静的湖面似乎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没事吧?”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没……没事。多谢……邱仙子。” 邱国福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邱仙子,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生锈铁器般的涩然。
邱丽珠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有些狼狈、穿着短打、握着一把古怪“剑”的青年。记忆中那个笑容爽朗、会笨拙地编花环给她的“国福哥哥”,与眼前这个沉默、隐忍、甚至有些卑微的瑶华派俗家弟子,身影重叠,又撕裂。时光和境遇,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鸿沟。
“我随师尊前来,与贵派掌门商议要事,会暂住几日。”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他手中的重剑上,停顿了一下,“你……还在用这把剑?”
“嗯。” 邱国福应了一声,将剑往身后藏了藏,尽管这动作徒劳而可笑。
邱丽珠没再追问。她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悬挂的一个精致荷包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来。
“这是清心丹,有安神静气、缓解疲劳之效。你……” 她顿了顿,“后山地气不稳,修炼不宜过久,早些回去。”
白玉小瓶触手温润,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极淡的冷香。
邱国福看着那玉瓶,没有接。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映不出他此刻复杂心绪的万分之一。
“不必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用不上。多谢邱仙子好意。”
邱丽珠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她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固执的倔强,还有那一闪而过的、被她清晰捕捉到的难堪,心头没来由地一刺。但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慢慢收回了手,将玉瓶重新放回荷包。
“随你。”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我先回去了。” 邱国福最终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低声道,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要离开。
“邱国福。” 邱丽珠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背脊僵硬。
身后,她的声音似乎放轻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宗门小比……你,报名了?”
邱国福没有回头,只是很慢、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小心些。”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言语。
邱国福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朝着下山的小径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乱石与灌木之后。
邱丽珠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山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直到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传来,一名穿着清琼派服饰的女弟子落在她身边,低声道:“师妹,掌门唤你过去。”
邱丽珠如梦初醒,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小径尽头,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
“走吧。”
……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瑶华派宗门小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瑶华派主峰“瑶光峰”上空,早早便悬浮起数座巨大的白玉擂台,流光溢彩,符文隐现。各色遁光、飞行法器如流星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峰顶巨大的演武广场四周。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各峰弟子齐聚,服饰鲜明,气息强弱不一,但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期待。
高台之上,瑶华派掌门、长老、各峰峰主已然就座,气度威严。旁边特意设置的客座席位上,也坐了不少人,其中便有清琼派一行人,邱丽珠安静地站在一位面容清矍、气质出尘的中年道姑身后,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喧闹的广场,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邱国福站在广场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短打,背负粗布包裹的重剑,与周围那些身着法衣、手持灵光闪闪法器的同门格格不入。无人与他交谈,偶有目光扫来,也多是漠然或好奇的一瞥,随即迅速移开。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喧闹的海洋,无声无息。
小比的规则简单直接,抽签决定对手,单败淘汰。参赛弟子数百,绝大多数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以及少数如张魁那般有关系、有底气的外门子弟,内门弟子自重身份,通常不会参加这种低阶弟子的比试。邱国福混在人群中,抽到了一个“癸字三百二十一”的号牌。
比试开始,各擂台上很快灵光闪耀,呼喝声、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邱国福默默看着,那些精妙的剑诀,绚丽的法术,迅捷的身法,都离他无比遥远。他能依仗的,只有这把古怪的重剑,和那套练了无数遍、简单到可笑的基础动作。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日头渐高,一场场比试分出胜负,有人欢呼,有人黯然退场。终于,轮到了“癸字三百二十一”。
“癸字擂台,三百二十一,邱国福,对,二百零七,赵虎!”
执事弟子高亢的声音传来。
邱国福深吸一口气,分开人群,走向那座离主看台最远、也最不起眼的癸字擂台。他能感觉到,当他的名字被报出时,周围有短暂的寂静,随即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邱国福?哪个邱国福?”
“还能是哪个?就那个砍柴的俗家弟子啊!”
“他也敢上台?不怕被打死?”
“啧啧,有好戏看了,赵虎可是炼气三层,一手‘崩山拳’刚猛得很,上次小比进了前两百的。”
“我赌三招,不,一招,那小子就得趴下!”
议论声肆无忌惮,没有人觉得需要压低音量。高台之上,瑶华派掌门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身旁负责庶务的长老。那长老低声道:“此子乃邱国送来,资质……确实平庸,但规矩允许俗家弟子报名……” 掌门不置可否,目光淡然移开。客座上的清琼派掌门,那位中年道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她身后的邱丽珠,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邱国福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一步步走上擂台。擂台对面,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赵虎,炼气三层,浑身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看着邱国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轻蔑,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鸡羊。
“小子,现在认输滚下去,还来得及,虎爷的拳头可不长眼。” 赵虎捏着拳头,骨节噼啪作响。
邱国福没说话,只是解下背上的重剑,一层层,缓慢而仔细地,将缠裹的粗布解开。黑沉无光、样式古拙的剑身,暴露在阳光下,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
“那是什么玩意儿?烧火棍吗?”
“这也配叫剑?笑死人了!”
赵虎也笑了,摇摇头,似乎觉得跟这种对手认真都是侮辱自己。“既然你找死,就别怪我了!”
铜锣敲响,比试开始!
赵虎狞笑一声,双脚蹬地,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带着一股恶风,直扑邱国福。炼气三层的灵力灌注双拳,拳锋之上泛起土黄色的光芒,隐隐有山石虚影浮现,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崩山拳”,讲究以力破巧,一拳足以开碑裂石!
劲风扑面,压力如山!
邱国福瞳孔微缩。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住了那无锋重剑的剑柄,举剑,迎着那声势骇人的一拳,平平无奇地,向前一劈!
没有灵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破空之声。只有那黑沉沉的剑身,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
“找死!” 赵虎狂吼,拳势更猛,他要一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剑”轰下擂台!
看台上,大部分人都已移开目光,觉得胜负已分。只有极少数人,比如高台上某位一直闭目养神的长老,眼皮似乎抬了一下。客座上的邱丽珠,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重剑与土黄色的拳影,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也没有骨头碎裂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重物落入烂泥的“噗”声。
赵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脸上狰狞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那足以崩碎岩石的拳头,不是打在铁器上,而是打在了一座亘古不移的、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灵力,都在接触那黑沉剑身的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吞噬、消弭,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一股无法形容的反震之力,顺着拳头,手臂,凶猛地倒灌回来!那力量并不狂暴,却沉重、粘稠、沛莫能御!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啊——!” 赵虎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划过一道抛物线,直接摔到了擂台之外,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他抱着明显变形、软软垂下的右臂,蜷缩在地上,痛苦**,望向擂台上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茫然。
整个癸字擂台周围,死一般寂静。
所有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表情都僵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一招?
仅仅一招?
炼气三层的赵虎,被一个公认的、只有蛮力的俗家弟子,用一把黑不溜秋的“烧火棍”,劈飞了?而且,看赵虎那样子,手臂显然是断了!
这怎么可能?!
高台上,一直闭目的那位长老,眼睛彻底睁开,精光一闪,看向邱国福手中的重剑,露出一丝深思。瑶华派掌门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清琼派掌门身后的邱丽珠,紧握的手,悄然松开了些许,但眼神依旧复杂。
邱国福站在擂台上,保持着劈剑向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重剑与赵虎拳头接触的刹那,剑身那道细微凹痕处,那个微小的“点”骤然发烫,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一闪而逝,将他全身的力气,连同赵虎轰来的部分力量,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整合、引导,然后反击了出去。此刻,他双臂酸麻,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几乎消耗一空,气血翻腾得厉害。
但他站住了。赢了。
执事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高声道:“癸字擂台,三百二十一,邱国福,胜!”
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格外清晰。
邱国福慢慢放下重剑,剑尖触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去看台下那些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只是默默地,重新用粗布,将剑身仔细缠裹起来。
缠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粗糙的布条一圈圈绕过冰凉的剑身,也仿佛,一圈圈缠住了某些涌动的东西。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邱国福的对手,从炼气三层,到炼气四层,甚至有一个炼气五层初期的外门好手。过程各异,但结果惊人地一致。
无论对手是施展精妙剑法,还是催动威力不小的法术,抑或是身法诡异,邱国福的应对,永远只有那几式基础动作:劈、砍、刺、撩、格。简单,笨拙,毫无变化。
可偏偏,就是这简单笨拙的招式,配合那把黑沉沉的重剑,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或“恰好”格开对方的致命一击,或“碰巧”打断对方灵力运转的节点,或“意外”地以剑身某个部位承受住对方的攻击,然后将一股沉重粘稠的反震之力送回。
没有一场比试好看。甚至可以说难看。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激烈的对攻,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对手的惊呼、闷哼,以及最终摔落擂台的身影。
但就是这难看的方式,让邱国福,这个默默无闻、备受轻视的俗家弟子,一路跌跌撞撞,却又无比稳固地,连胜五场,闯入了前六十四名!
整个瑶华派,从弟子到长老,终于无法再忽视这个异数。议论的焦点,从最初的嘲讽、难以置信,迅速转变。
“那把剑!绝对有问题!”
“是什么法器?还是什么古宝?”
“不可能啊,器物阁的刘师叔亲自鉴定过,说是凡铁!”
“可这怎么解释?炼气五层的王师兄,一手‘流风剑诀’快如闪电,怎么就被他一剑‘撩’到破绽,自己灵气岔了道,摔下台去了?”
“邪门!太邪门了!”
高台上,气氛也变得微妙。几位长老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不时瞟向台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以及他背上那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重剑。瑶华派掌门抚着长须,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清琼派那位掌门道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擂台方向,淡淡道:“贵派这俗家弟子,倒是有趣。那把剑,似有不凡。”
瑶华派掌门呵呵一笑:“顽铁一块,侥幸而已,让清珏道友见笑了。”
下一场,三十二强争夺战。
邱国福的对手,是“赤阳峰”的外门弟子,周通,炼气五层巅峰,主修火系法术,一手“炎爆术”威力不俗,性格更是暴烈。
站在擂台上,周通看着对面依旧一身灰衣、背负怪剑的邱国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戾气。前几场,邱国福的“诡异”表现,在他看来,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外加对手太蠢。他决不允许自己被这种“废物”拦住。
“小子,你的运气到此为止了!” 周通狞笑,双手快速掐诀,炽热的火灵之气迅速在他身前汇聚,形成一个头颅大小的、剧烈燃烧的赤红火球,高温扭曲了空气,“我会把你,连同你那根烧火棍,一起烧成灰烬!炎爆术,去!”
赤红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呼啸之声,悍然轰向邱国福!比起之前那些对手,这一击的速度、威力,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看台上响起一片低呼。
邱国福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那火球中蕴含的狂暴力量,绝非之前对手可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依旧是那招起手式,但这一次,他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剑身那道凹痕,凝聚在那个微小的“点”上。
灼热的气浪扑面,火球在眼中急速放大!
就是现在!
邱国福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用尽全身力气,挥动重剑,迎着那赤红火球,狠狠劈下!不是格挡,而是最直接、最蛮横的劈砍!
“给我破!”
重剑无锋,却在挥出的刹那,剑身那道细微凹痕处,骤然迸发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色的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看清,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沉重、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黑沉剑身劈入赤红火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威力不俗的炎爆火球,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又像是一团遇到克星的火焰,瞬间黯淡、收缩、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是的,湮灭!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连一丝火星,一点热气,都没有留下!
而邱国福的重剑,去势不止,带着那股尚未散尽的古老沉重气息,朝着因法术被破而遭受反噬、满脸惊骇僵立原地的周通,当头劈下!
“手下留情!” 高台上,赤阳峰的峰主脸色一变,急喝道。
邱国福的剑,在距离周通额头不足三寸之处,硬生生停住。那股沉重的劲风,将周通的头发吹得向后狂舞,脸皮都被压得变形。周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擂台上,面色惨白如纸,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了。
全场,鸦雀无声。
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掌门、长老,都怔怔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的灰衣青年,看着他手中那把依旧黑沉沉、毫无光泽的重剑。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够如此轻易湮灭炼气五层巅峰修士全力施展的炎爆术?这绝非“顽铁”所能解释!
邱国福缓缓收剑,那股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重气息,也随着剑势收回而悄然消散。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剑身那个“点”传来的滚烫和悸动,以及自己几乎被抽空的虚弱感。他拄着剑,勉强站稳,目光扫过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周通,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执事弟子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用干涩的声音宣布:“胜者,邱国福,晋级三十二强。”
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却再无人敢发出嗤笑。
一道道目光,惊疑、震撼、贪婪、探究、忌惮……如同实质,聚焦在邱国福,以及他手中那缠裹着重剑的粗布上。
高台之上,瑶华派掌门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射向擂台。他身旁的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神色严峻。清琼派掌门清珏道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目光在邱国福身上和他手中重剑上来回逡巡。
邱丽珠站在师尊身后,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血丝。她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挺直脊背的身影,看着他手中那把此刻在所有人眼中都变得神秘莫测的重剑,心绪如同惊涛骇浪。
那把剑……
她记得。儿时在邱国王宫,她曾见过年幼的国福哥哥,吃力地拖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黑沉沉的大剑,在花园里蹒跚学步。大人们都说,那是邱国故去的老国主,从某个上古遗迹拼死带出的“纪念品”,除了重,别无他用。国福哥哥却一直当宝贝……
难道……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但未及细想,便被师尊清冷的声音打断。
“此剑……” 清珏道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瑶华派掌门耳中,“恐非寻常之物。方才那一瞬的气息……古老莫测,连贫道都有些心悸。”
瑶华派掌门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他呵呵一笑,抚须道:“倒是老夫看走眼了。此子,此剑,确有不凡。传令,下一轮比试暂缓。带邱国福,及此剑,至‘鉴心殿’。”
“是!” 身旁长老凛然应命。
立刻有两名气息沉凝、身着执法殿服饰的弟子上台,来到邱国福面前,态度倒是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邱师弟,掌门有令,请随我等前往鉴心殿。”
邱国福看着眼前两名明显修为远高于自己的执法弟子,又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上那些意味难明的目光,最后,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清琼派方向,与那双清澈却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有刹那的交汇。
他沉默地,将重剑重新负在背上,粗布缠绕的结,打得很紧。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两名执法弟子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下擂台,朝着瑶华派深处,那座象征着门派核心、唯有重事方启的“鉴心殿”走去。
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夕阳将他孤长的影子,拖曳在身后,与广场上巨大的、悬浮的擂台阴影交织,晦暗不明。
前方的鉴心殿,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肃穆,如同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将再也不同。无论是因为这把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他,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