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师给万藜整理着头顶的礼帽。
镜子里,她一身奶白缎面抹胸婚纱,
最特别是鱼骨束腰,把身段衬得纤弱窈窕。
巨大的蓬裙层层铺开,前幅的大翻折设计极具层次感。
裙面上星星点点散落着,立体的小白玫瑰。
裙尾铺展一地,梦幻又复古,像从旧世纪油画里走出的贵族新娘。
叶静子和林佳鹿歪在沙发上,昨晚的游艇派对狂欢到半夜,又加上时差还没倒过来,此刻正昏昏欲睡。
万藜低头翻着手机的转账记录。
婚讯她只告诉了寥寥几个朋友,朋友圈也没发过。
周政转了五万,何世远转了十万。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多少有些道理。
程皓和秦誉,就是牵扯太深,如今已是老死不相往来。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紧接着直接被人推开。
叶静子见到来人,惊呼一声。
林佳鹿拧起眉:“你怎么来了?”
婚纱实在太重,裙撑撑得满满的,万藜听到动静,转身的动作极为缓慢。
头顶的宽檐纱帽挡住了视线,但光是那身形,她就再熟悉不过了。
她抬手撩开眼前的阻碍,视线直直对上了秦誉。
男人冷峻的一张脸,眼底没有温度。
自上次撞车之后,万藜听说秦誉去了美国,大半年一次也没回来过。
所以她也能理解,为什么傅母至今不肯见她。
秦誉自幼丧母,和傅逢安一起长大,相当于她的另一个儿子。
如今她家境贫寒倒不是主要矛盾了,伦理横亘在那里。
在少女怔忡的目光中,秦誉轻抿了一下唇。
“万藜,新婚快乐。”语气坦然。
万藜不清楚他是怎么进来的。
今天的安保极其严格,她知道保镖就在房门外。
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又是傅逢安的试探。
但秦誉这副模样,倒像是想通了。
她也就跟着放松下来。
林佳鹿一脸警惕:“怎么,要来抢婚。”
叶静子还张着嘴没合上,听到这更是瞪大了眼睛。
秦誉看了林佳鹿一眼,唇角勾出一抹讽刺。
没说话,径直朝万藜走去。
他穿着黑色衬衫,步子不急不缓,那张凌厉的脸让万藜想起了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想,他这副样子什么时候能上钩。
谁能料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婚纱的设计师是法国人,但派来的助理是华人,方便沟通。
服装助理长居法国,自然不知道这惊天八卦,但也察觉出房间里气氛不对。
小声问了一句:“万小姐,要不要我叫安保?”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众人。
林佳鹿起身就要往外走。
万藜看着秦誉,见他脸上没什么波澜,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是朋友。”
说着,她靠在梳妆台前。
穿着高跟鞋,又撑着这么大一条裙子,实在是累得慌。
林佳鹿听到这里顿住了,想问一句那我们要不要出去,但想了想觉得不合时宜,便和叶静子又双双坐下了。
“朋友?你不是我嫂子吗?”
秦誉接过话,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居高临下地去看她的脸。
万藜听到这话,手攥紧了裙纱,指甲陷进掌心。
女人垂着头,头顶的白色礼帽上缀着迷你的白玫瑰,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下颌和淡色的唇瓣。
秦誉微微蹙眉,想拨开那层障碍去看她的神情,伸出手,却又顿在半空。
纯白色的婚纱,衬得她圣洁得像一个天使。
天使,圣洁……
这样的词汇,如今用来形容她,倒是有些可笑了。
秦誉倚在化妆台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玲珑丰润的曲线,莹白的肤色,浓墨般的黑发。
浓淡之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曾经是属于他的。
只是这副精美的皮囊底下,不过是一具贪婪的行尸走肉。
秦誉的声音陷入了回忆:“我以前想过,无数次你穿婚纱的样子,我以为我们一毕业就会结婚的。”
万藜手心攥的更紧。
“我们会有一个宝宝吧,女孩子的话,应该会像你吧,玉雪可爱。我从小没有父母的关爱,我想我们会给她所有的爱。看着她长大,送她去上学,成绩好坏倒是无所谓,她的父母足够爱她就好……”
万藜静静听着,呼吸有些发沉。
秦誉看着她垂着头,越垂越低,心头隐隐作痛:“没想到你却和别人结婚了,居然是我哥。所以那天你不是被迫,是愿意的吧。”
说完,他歪头去看她。
万藜的睫毛颤抖着。
他的声音不算高,至少林佳鹿和叶静子听不到,但旁边的服装助理听的心惊肉跳。
秦誉见她始终不说话,手忽然抚上她的婚纱。
这件象征神圣婚姻的白纱,是童话的延续,是清醒的结盟。
也是他和万藜之间一场盛大的告别。
“你会觉得对不起吗?”他又问,声音有些苦涩。
万藜感受着男性气息的侵来,看着那只宽大的手忽然点动作。
身子往后缩了缩:“你要干嘛?”
她这才抬眸去看他。
秦誉看着她惊慌的模样,原来只有触犯到你的利益,你才会有心理波动。
于是他一伸手,揪住了裙摆上一小朵玫瑰。
白色的,脆弱的,就这样苍白地躺在他的掌心。
服装助理轻呼一声,这婚纱价值不菲,马上就要举行仪式了,出了问题可怎么办?
她赶紧蹲下去检查。
林佳鹿和叶静子听到动静,站了起来。
“秦誉,你到底想干嘛?”万藜忍耐到了极点,她本以为他已经想明白了。
秦誉看着她突然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有些痛快。
“阿藜,你说想结婚,我说会马上娶你。可你从来没想过和我结婚吧?”
那语调慢条斯理,不像询问,是肯定。
万藜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不知道是自己让他变成这样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林佳鹿和叶静子这时已经走近了。
“秦誉,你到底想干嘛?”
叶静子也挡在万藜身旁:“万藜跟你好了一场,你能不能体面一点?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秦誉一顿,看着万藜。
她强装着镇定,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他又看向被揪下花朵的裙摆,圣洁的裙身完好无损,就像他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他也想忘记她,可就是忘不掉。
那感觉像一棵长在心里的树,根系死死缠着花盆里的每一寸泥土。
如果硬要连根拔起,花盆就会裂开。
秦誉攥着那朵小小的白花,忍着鼻尖的酸涩,仰了仰脸,扬长走了出去。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万藜撑起身子,重新坐回化妆镜前。
她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意,化妆师立刻上前给她补妆。
“阿藜,你还好吗?”叶静子担忧地问。
服装助理检查完后,又认真打量了一番,确认不影响整体造型,这才松了一口气。
万藜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