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凛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他居高临下盯着跪在马前的白莲教小头目，一双眼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
刚才好不容易稳住后方伏兵。
眼看就能腾出手全力攻破烟斗城，结果凭空冒出一句大贞主力马上到的消息。
换做平时，他根本不会信一个小小教众的片面之词。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太不顺了。
先是暗中安排的城内内应彻底失联，说好的开门献城变成死寂一片。
紧接着中军大营遭到突袭，人心大乱。
后路又莫名其妙杀出一队伏兵，死死拖住他的攻城主力。
一桩桩怪事叠在一起，本就让他心里发虚，总觉得四周全是埋伏。
自己一步步踩进了对手的圈套里。
现在这白莲教徒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他紧绷的心底。
杨凛压着心底的慌乱，冷声开口。
“你敢骗本将？”
小头目吓得身子一哆嗦，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急切。
半分破绽都不敢露。
“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将军。”
“城内二长老被俘，周密使失手，都是小人亲眼所见，城内守军根本没乱，之前的骚动全是假象，就是为了拖时间！”
“方才城头调动频繁，百姓悄悄撤离，守军全部列阵备战，就是在等主力援军合围将军。”
“归义军速度极快，十里路程，顶多半个时辰就到，将军若是再不退，前后夹击，三万大军真的要全军覆没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
城内平定是真，援军将至是假。
可语气恳切，神色慌张。
把一个侥幸逃出来报信的内应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杨凛身边的几名亲卫将领瞬间脸色大变，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将军，这话不像假的，今日战局太过诡异，怕是真的有援军，大贞方大酋最擅合围伏击，咱们孤军深入，若是被堵在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先撤兵三里，稳住阵型，派人探查虚实，万万不可贸然攻城。”
众人的劝说，让杨凛心里的犹豫愈发浓重。
他确实立功心切。
一心想拿下烟斗城，横扫南疆，回去向大曲皇帝请大功。
但他更惜命。
三万大曲精锐是他的立身根本，一旦折损在这里，就算皇帝再宠信他，也绝不会轻饶。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小头目，眼底满是纠结和猜忌。
他想赌一把，赌对方是诈唬。
可他不敢赌。
战场之上，最忌心存侥幸，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城头之上。
陈峰静静看着下方中军骚动的景象，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
肩膀的枪伤还在火辣辣的疼，牵扯着每一寸皮肉，可他眼底没有半点痛楚，只有沉稳的冷静。
他心里清楚，赌对了。
杨凛这种自负又谨慎的人，最怕被人断后合围。
今日连番受挫，他的心态早已失衡，根本不敢硬拼。
白双双站在他身侧，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散去不少，语气带着几分轻快。
“好像成了呢，他犹豫了。”
她侧头看向陈峰，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峰的伤比谁都重，却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不愧自己看上的。
真爷们。
萧红英站在另一侧，按着自己肩头的轻伤，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地，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微颤。
“只要他肯暂缓攻城，再拖半个时辰，京超带着归义军主力赶到，我们就彻底稳了。”
陈峰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城下。
“不止是稳，今天这三万大曲精锐，都得给咱们留这。”
城下的杨凛，几番挣扎之后，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暂缓攻城，后撤三里列阵，斥候全队出动，东西南北四路探查，严查大贞援军踪迹。”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原本压在城墙下，蓄势待发的大曲士兵，瞬间纷纷后撤。
密密麻麻的攻城云梯，撞车全部停下，缓缓向后撤离。
紧绷到极致的攻城压力，骤然消散。
杨凛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盯着烟斗城的城头，心里又怒又不甘。
只差一步，真的只差一步就能破城。
可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他必须等斥候回报，确认没有伏兵也没有援军，才能再次进攻。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远方官道之上，终于传来阵阵马蹄轰鸣，甲叶铿锵的声响。
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京超亲率的归义军主力，昼夜奔袭，准时赶到战场。
黑压压的大军从侧翼冲出，瞬间切断了大曲军队的后撤退路。
嘹亮的冲锋号角响彻天地，震彻整个旷野。
“援军到了，真到了。”
城头守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暴涨数倍。
而大曲军中，瞬间人心崩乱。
杨凛看着突然杀出的大贞主力，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刚才还在自我安慰是敌人诈唬，还在等斥候探查虚实。
结果短短半个时辰，真的被人合围了。
这一刻，他彻底慌了，心底只剩无尽的悔恨。
他恨自己多疑犹豫，恨自己错失了破城的最佳时机。
可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列阵迎敌，死守阵线！”
杨凛嘶吼着下令，试图稳住军心。
但军心早已散了。
原本就奔波半日，屡屡受挫的大曲士兵，看到漫天遍野的援军，瞬间胆寒。
前后被围腹背受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大势已去。
京超久经战阵，根本不给对方重整阵型的机会。
援军一到，立刻发动猛攻。
神机营弓弩齐发，漫天箭雨覆盖敌军阵型。
随后步兵冲锋，刀枪相接，厮杀瞬间白热化。
烟斗城的城门轰然打开。
陈峰带着城内所有守军暗卫，亲自出城夹击。
大曲三万精锐，陷入彻底的绝境。
厮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午后战至黄昏，血流满地，尸横遍野。
旷野的泥土都被鲜血浸透，泛着暗红的色泽。
杨凛拼死突围，却始终冲不破大贞的合围阵线。
身边亲卫死伤殆尽，麾下将士要么战死，要么弃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