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偷偷,是探索。”谢建军纠正道:“王老师,您也看到了,个人计算机是趋势。
苹果II才卖一千多美元,虽然现在没有汉字,但只要硬件平台搭建起来,软件我们可以自己搞。
等我们的汉字系统成熟了,移植上去,就是我们龙国人自己的中文计算机。”
这话打动了王选。他沉默了很久,车厢的晃动让他的眼镜反射着幽暗的光。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终于开口说道:“芯片、内存、外设、电源、机箱、键盘……每一个环节都是问题。
就算你能设计电路,找谁去生产?校办工厂?他们只会做简单的教学仪器。”
“一步一步来。”谢建军早有准备的说道:“第一步,先做原型验证。
用最少的元器件,实现最基本的功能——能启动,能运行简单程序。这一步,在实验室里就能完成。”
“元器件呢?”
“我列个清单。”谢建军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好了:
1. Z80 CPU(至少一片)
2. 2K SRAM(6116或类似型号,两片)
3. EPROM(2716或2732,存放监控程序)
4. 74系列逻辑芯片(锁存器、译码器、缓冲器等)
5.晶振、电阻、电容等基础元件
6.万能板、焊锡、导线
“这些……有些能买到,有些买不到。”王选看着清单说道:“Z80、EPROM、SRAM,都属于管控物资。”
“所以需要渠道。”谢建军压低声音说道:“陈处长那里,也许有办法。
部里每年都有进口配额,用于科研。如果咱们能说服他,把这个项目列为预研课题……”
“说服他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为激光照排系统开发廉价前端。”谢建军思路清晰的说道。
“现在照排系统用的是小型机,一台几十万。
如果将来能用几千块的个人计算机替代部分功能,成本能降两个数量级。
这个理由,部里会动心。”
王选再次沉默。列车经过一个大弯道,车身倾斜,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回去后,你先写个详细的方案。”他终于说道:“包括技术路线、预期目标、所需资源、时间规划。
写好了给我看,如果可行,我去找陈处长。”
“是!”谢建军有点兴奋的说道。
如果能买到一些重要的配件,他早就有能力自己做一台电脑出来了。
“但是,”王选严肃起来:“这件事要低调。不能影响你的学业,也不能影响研究室的主业。
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
“我明白。”
王选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还要坐一天车。”
教授回去了。谢建军却更加精神。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开始细化方案。
项目名称:基于Z80的微型计算机原型系统研究
项目目标:搭建可运行基本监控程序的硬件平台,验证系统可行性
项目周期:1979年1月-6月(半年)
项目产出:1.硬件原型机一台;2.监控程序源码;3.技术报告一份
资源需求:……
他写得很细,把前世的工程经验都用上了。
如何分阶段验证,如何规避风险,如何利用现有条件……这些对于一个真正的电子工程师来说,是基本功。
写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初稿。谢建军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他知道,这个方案即使被采纳,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而他的优势,就是知道第二步、第三步该怎么走。
比如,硬件平台搭建起来后,下一步就是汉字系统。
这可以和周明的输入法研究结合。
再下一步,是BASIC解释器——有了BASIC,普通人就能编程。
再下一步,是应用软件……
一步一步,就能走出一条路。
天色微亮时,列车停靠江城站。
谢建军下车透气,站台上的冷风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买了几个热包子,回到车厢时,王选已经醒了,正在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公报全文出来了。”王选把报纸递过来。
谢建军接过,头版通栏标题:《龙国XXX第十一届XX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公报》。他快速浏览那些熟悉的文字:
“……全会决定,从明年起,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全会认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要求大幅度地提高生产力,也就必然要求多方面地改变,同生产力发展不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
“……全会要求全党同志和全国人民,继续打破XXXXXX的精神枷锁,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虽然在羊城已经看过摘要,但此刻看到全文,感受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白纸黑字地印在那里。
“真要变了。”王选轻声说道。
“嗯。”
“你的方案,也许正逢其时。”
列车继续北上。白天的车厢里热闹起来,人们开始聊天、打牌、看报纸。
十一届三中全会是热门话题,每个人都在议论。
“听说要包产到户了?”
“工厂要搞责任制了。”
“可能要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研究生招生了。”
“外国人来投资,政策会放宽……”
谢建军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感慨。
这就是1978年底的龙国,人们在长期禁锢后,突然看到了一线光,于是争先恐后地想要抓住它。
而他知道,这线光会越来越亮,最终照亮整个国家。
下午,列车终于驶入京城站。站台上人山人海,比离开时更拥挤。
谢建军提着行李,跟着王选挤出人群,在出站口看到了来接他们的车,还是那辆旧吉普,刘师傅在等着。
“王教授,一路辛苦。”刘师傅帮忙装行李。
“学校怎么样?”王选问道。
“热闹!”刘师傅笑道:“都在学习公报呢,系里组织了好几次讨论会。”
车子驶出车站,开上长安街。京城可比羊城冷得太多了,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
但街道上的人似乎更有精神了,骑自行车的,走路的,都在匆匆赶路,脸上带着某种期待。
“直接回学校?”刘师傅问道。
“先送小谢回蔚秀园。”王选说道:“然后送我回家。”
“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公交……”
“听安排。”
车子拐进海淀,驶入北大西门。蔚秀园到了。
谢建军提着行李下车,王选摇下车窗:“给你三天假,处理家里事,也把方案完善一下。
下周一,带着方案来研究室找我。”
“是,老师。”
吉普车开走了。谢建军站在蔚秀园门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回家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家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推开门……
“爸……爸!”
女儿先看到他了,坐在炕上,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一脸兴奋高兴的样子。
儿子还在睡,但听到声音也睁开了眼。
林晓芸正坐在炕边织毛衣,看到谢建军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