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一点,炉心“轰”地腾起一团青焰。
姜璃的手没抖,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火焰颜色不对——不是守阁长老梦话里念叨的“三寸青焰”,而是带着紫边的怪火,忽大忽小,像风中残烛,又像憋着气发怒的猫。
“这火怎么跟抽了风似的?”她低声嘀咕,右手掌心贴向炉壁,灵识刚探出一丝,就被滚烫的热浪弹了回来。
阿九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眼睛盯着炉口,银发被热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左手轻轻按在炉底,指尖凝出一缕寒气,缓缓渗入炉脚,试图压住那股躁动的火力。
“别加寒气!”毒舌仙草突然从吊坠形态飘了出来,绿光一闪,悬在炉火上方三寸,“蠢货!你现在是想把丹炉冻裂还是炸了它?漏气的是裂缝,不是火候!”
姜璃反应极快,一把拍开阿九的手。他愣了一下,收回寒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像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我不是……”他张嘴想解释。
“闭嘴。”毒舌仙草打断,“你俩一个急着烧,一个急着冻,合着拿这炉子当拔河绳拽?主材还在瓶子里躺着呢,你们先把它吓自爆了?”
姜璃低头看丹炉,果然,那道用冰补过的裂缝边缘正泛着微弱白气,灵气丝丝外泄,像是锅盖没盖严的水壶,热力全从缝里跑光了。难怪火势不稳。
她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净尘符,咬破指尖画了个封字,往裂缝上一贴。符纸“啪”地黏住,白光一闪,缝隙顿时收拢,炉内火势为之一顿。
“行了,现在调火。”毒舌仙草语气嫌弃,“火苗五寸六,超了两寸,寒髓液要是有意识,现在已经骂娘了。”
姜璃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按炉口,灵力缓缓注入,压制火焰高度。同时左手掐诀,引一丝阴息混入阳火之中。炉心火焰剧烈晃动几下,终于缩回三寸左右,颜色也由青紫转为纯青,稳定下来。
“呼……”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瞪了眼毒舌仙草,“你早不说?等火烧歪了才跳出来?”
“我早说你会听?”仙草翻了个白眼(如果一株草能翻白眼的话),“你刚才那副‘老子天下第一会控火’的表情,谁敢开口?嫌命长吗?”
阿九在一旁默默掏出备用火引,塞进怀里,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耳尖有点红。
姜璃懒得理这对“嘴炮+冷脸”的组合,转身去取材料。赤阳砂倒进药钵,她伸手去拿玉碾轮,却发现之前磨得太狠,轮面已经起了毛刺,碾出来的砂粒粗细不均。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当赤阳砂混入云露草粉时,药钵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焦苦味,液体表面泛起黑泡,像煮糊的粥。
“你左边那株三叶青藤少半钱!”毒舌仙草尖叫,“是不是手抖了?还是你眼睛让烟熏瞎了?”
姜璃心头一紧,赶紧停手,重新称量。果然,辅材少了那么一丁点。比例失衡,药性冲突,再炼下去就是一炉废渣。
“换工具。”她果断掀开空间,取出另一套备用玉碾轮。这套是她早年从某个废弃药铺顺来的,虽然旧,但没磨损。她重新研磨赤阳砂,这次手腕放慢,每一下都压得实,耳朵听着毒舌仙草时不时蹦出的提醒:“轻点!那边重了!”“右边还没匀!”“你是不是左撇子投胎忘改了?”
阿九也没闲着。他蹲在药钵旁,双手虚覆其上,释放出一层薄薄的冰雾,给药料降温,防止余热继续催化变质反应。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倒是挺会打下手。”毒舌仙草瞥了他一眼,“比某些只会砸东西的强。”
阿九没理它,只是看了眼姜璃。她正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鼻尖沁着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说话,也能帮上忙。
药料重新调配好,姜璃将混合粉末小心倒入丹炉。炉火稳定在三寸青焰,药液缓缓旋转,起初还算平稳,可没过多久,炉内气流忽然紊乱,火焰猛地一跳,药液竟开始逆向打旋,形成一个小漩涡,越转越快。
“糟了!”姜璃灵识刚探入炉壁,就感觉热流乱窜,像是进了迷宫的耗子,四处乱撞。
“火色偏黄!温度高了!”毒舌仙草悬浮空中,绿光急闪,“左边倾三分!快调!不然要爆!”
姜璃右手迅速压低火苗,左手却不敢停,继续引导灵流走向。她想起守阁长老那句含糊不清的“七分火候”——不是一味压火,也不是猛烧,而是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阿九!”她低喝。
他立刻会意,双手再次覆上炉底,但这回没用寒气,而是释放出温和的冷流,与炉内阳火形成内外夹控之势。火焰一滞,药液旋转速度减缓。
“右边再压半分!”毒舌仙草喊。
姜璃手指微动,灵力精准切入右侧热流节点,强行扭转方向。药液终于停止逆旋,缓缓归于平稳流转。
“呼……”她靠坐在地上,喘了口气,手臂撑着膝盖,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阿九收回手,站直身体,银发被热风吹得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松了下来。
毒舌仙草飘回她胸前,吊坠形态重新亮起微光,嘀咕了一句:“总算没把我的翡翠身子炸飞。”
姜璃抬手摸了摸吊坠,没说话。她知道,刚才那几步,差一点就全毁了。火候、材料、工具、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前功尽弃。
但她也感觉到,自己好像……慢慢摸到点门道了。
炉火安静燃烧,青焰三寸,药液如溪流般缓缓转动,没有冒泡,没有变色,也没有诡异的漩涡。
她盘膝坐回炉前,右手悬于炉口,灵识再次渗入炉壁,这一次,她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寸热流的走向,像是在听一首节奏渐稳的歌。
阿九重新站回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替她挡着北面吹来的夜风。他的手插在袖中,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毒舌仙草悬浮在炉火上方,绿光微闪,偶尔蹦出一句:“别走神。”“火稳。”“左边热了半息,已修正。”
院子里静得出奇。隔壁母鸡下蛋的“咯哒”声早已停了,连柴垛里的老鼠都不敢吱声。
姜璃的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她左手搭在膝盖上蓄力,右手始终悬在炉口,纹丝不动。
药液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均匀,像是进入了某种自然的节奏。
阿九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但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一下。
毒舌仙草哼了一声:“得意什么?这才哪到哪?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坑等着你跳。”
姜璃没理它。
她只知道,这一炉火,终于被她攥在了手里。
炉心青焰跳动,映在她瞳孔深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