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食倒进槽里,馊味混着晨露的湿气扑上来。姜璃拍了拍手,袖口沾的草屑抖落几根,她没管,转身往屋走。阳光斜照在门槛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布鞋边已经磨毛了一圈,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不同。
推开屋门,灶台冷着,水缸半空,一切如常。她走到墙角,木箱还靠在那儿,豁口朝外,像张打哈欠的嘴。她没打开,只是伸手摸了下袖袋——玉佩还在,四角折得齐整,麻绳系得死紧。指尖碰着那块硬物,心里稍微定了点。
她在炕沿坐下,顺手理了理枕巾。铜板藏在下面,七枚,三文能买一壶酒。王婆爱喝李记烧坊的二锅头,便宜,劲大,话也多。只要找对时机,绕着弯问几句,总能套出点什么。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养母回来了,肩上扛着一捆柴,脸上带着汗,眉头皱成疙瘩。她把柴扔在地上,扫了姜璃一眼:“杵这儿干啥?还不去挑水?”
姜璃站起身,应了声“哦”,动作不急不慢。她知道不能急,更不能露怯。刚才那一瞬出神太久,手指还贴在袖口上,忘了放下。
可就是这一下,被养母盯住了。
“你手里捏着啥?”她突然开口,声音压低,像是怕惊着谁。
姜璃抬眼:“没啊。”
“别装!”养母几步跨进来,直奔她面前,“你刚才摸哪儿呢?袖子里是不是藏了东西?”
姜璃往后退了半步,靠着灶台边缘。她没说话,只看着对方。
养母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发狠,往怀里拽:“拿出来!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敢偷我家东西?”
姜璃胳膊一滑,借着灶台角挡住身形,顺势抽回手。动作不大,但躲开了。
“我没偷。”她说,声音平的。
“还嘴硬!”养母眼睛瞪起来,指着她鼻子,“前两天我就瞧你不对劲,今儿又在这儿摸来摸去,肯定翻过箱子!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
“我就坐着歇会儿。”
“放屁!”养母抄起桌上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姜璃鞋面上,“白眼狼!吃我的饭,住我的屋,背地里算计我?我告诉你,这地方我说了算,你敢乱来,立马赶你出门!”
姜璃站着没动,鞋面上沾了点灰,她也没拍。她盯着地上碎瓷,脑子里转得飞快——不能吵,不能闹,现在撕破脸,什么都查不了。
养母见她不吭声,以为怕了,胆子更大,冲上来又要搜身。姜璃侧身一闪,退到墙角。养母扑了个空,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怒火更盛,转身抄起靠在门后的扫帚。
“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扫帚带着风抽下来,第一下落在肩上,闷响一声。姜璃咬牙,没叫。第二下打在背上,粗竹枝刮过布料,火辣辣地疼。她双手攥拳塞进袖子,指甲掐进掌心,用疼压住想还手的冲动。
“贱骨头!”养母边打边骂,“不安分的东西!还想偷我祖上传下的物件?做梦!”
姜璃被打得后退两步,背抵到土墙。她抬头看着对方,眼神没躲,也没求饶。
养母喘着粗气,举着扫帚还要打,却在对上她目光时顿了一下。那双眼睛太静了,不像以前挨打时那样含泪发颤,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像钉子扎进肉里。
她心头莫名一跳,嘴里仍骂着:“看什么看!再敢乱动心思,打断你的腿!”
说完,甩了扫帚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真是反了天了,一点规矩没有。”
姜璃扶着墙,慢慢站直。肩膀和背上的痛一阵阵往上冒,她没揉,也没叹气。她低头看了看袖中紧握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她记住了。
每一个字,每一下手,都刻进脑子里。
她走到门边水缸前,舀了一瓢井水,哗地泼在脸上。水冰凉,激得眼皮一跳,但她没缩。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头发乱了点,脸有点白,可眼神是亮的。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踢打、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傻姑娘了。
她转身进屋,从灶下抽出一把干柴,蹲下点火。火苗窜起来,照亮她半边脸。她把柴一根根添进去,动作稳,呼吸也稳。
养母在堂屋吃饭,筷子敲着碗边,时不时斜她一眼。姜璃不理,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甚至哼了句不知名的调子,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心里早就翻了天。
她知道,这块玉不能留太久。养母起了疑,迟早会翻箱倒柜。她得尽快行动,明天就去镇上买酒,后天找王婆搭话。不能再等了。
但现在还不能动。
她得忍。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心想:你现在有多凶,将来我就有多狠。我不急,日子长着呢。
火光跳了跳,映在她眼里,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她站起身,把烧开的水灌进陶壶,拎出去晾着。院子里鸡还在刨食,狗依旧趴着晒太阳,一切照旧。
她站在门口,风吹起额前碎发。远处山脊清晰,田埂金黄,和昨天一样,可她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是困她的牢笼,现在是等着她一步步踩过去的路。
她最后摸了下袖袋,确认玉佩还在。
然后转身回屋,继续烧火做饭,像个最听话的养女。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着“养你”的名义,把她当牲口使唤。
她端起簸箕准备淘米,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院子暖了些。
她站在灶台前,影子被拉得斜长。
还没动,但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