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沉默了片刻,对阿鲁台说道:「也罢。既然太师心意已决,本官也不再多言。今日天色已晚,有什麽事,明日再议吧。对了,本官有一个婢女,方才混乱中走失了,太师可有见到?」
阿鲁台闻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往方敬身後瞟了一眼。
方敬心中一动,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
月色之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後不远处。
米瑶眼眶微红,泪痕未乾,但她看见方敬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却弯了起来,笑靥如花。
方敬走过去,伸出手握住米瑶的手腕。米瑶乖乖地任他拉着,跟在他身侧。
说着,他拉着米瑶,准备回帐篷休息,但是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原本属於他的那座帐篷此刻毡布烧得精光,只剩个骨架了。
这顶帐篷离汗帐太近了。火势蔓延过来的时候,它是最早被波及的那一批。
阿鲁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方尚书若不嫌弃,今夜请移驾在下的帐篷。在下的帐篷在王庭西侧,离汗帐远些,未曾被大火波及,还算乾净宽敞。老臣这就让人收拾出来,供尚书歇息。」
方敬没有推辞:「有劳太师了。」他松开米瑶的手腕,转而抬手朝身後招了招。
夜色中,五道身影立刻无声无息地跟在方敬身後。
正是那五名来历不明的护卫。
一行人跟着阿鲁台,来到了他的帐篷前,方敬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内部果然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正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还有半壶奶茶和几只银碗。角落里堆着几卷皮毛和被褥,虽然陈设简单,但在草原上已经算得上是上等的待遇了。
方敬环顾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阿鲁台也起身告辞,他要尽快回去收拾残局了。
等阿鲁台退下之後,方静玩味地看着这五个人。
那五个人一字排开,姿态依旧恭敬,但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微妙。
按理来说,立下大功,之後的封赏自不必说,甚至能弄个世袭的军官也是大有可能,但是此时他们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显得尴尬无比。
方敬问道:「几位,你们有话要说吧?」
五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方敬也不催,就那麽站着。终於,左手边第二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方尚书,卑职赵越庭,我等并非使团编制内的亲兵。卑职现任锦衣卫百户,隶属勋贵巡查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双手呈上。
方敬莫名其妙接过,草草一看就丢了回去:「勋贵巡查组的人,跑到漠北来做什麽?」
赵越庭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奉……奉王组长和谭国公之命,暗中调查方尚书在漠北期间是否有不法之举。」
方敬愣住了:「王组长和……谁?」
「谭国公。」
方敬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等等,有点乱,我来缕缕。
算了,缕不出来。
「所以,你们从金陵到漠北,就是为了『调查』我?」
赵越庭也觉得啼笑皆非:「……是。」「调查出什麽来了吗?」
「……回方尚书,除了军营内私藏女眷,且与女眷通寝,有违军中之禁……尚未发现其他不法之举。」
方敬和米瑶同时脸红。
方敬乾咳一声:「那个……那你们打算什麽时候回去复命?」
赵越庭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道:「王组长和国公的意思是……卑职等秘密调查,等方尚书返回金陵之日,便是我等复命之时。但是我等既然已经暴露,就没什麽调查的意义了,且卑职等相信,方尚书不可能有任何贪赃枉法之举,所以……等尚书平安回到我大军之後,卑职等自当返回。」
方敬长叹一声:「行吧,你们去休息吧,你们的地方应该没烧掉吧……还有,你们这黑眼圈,以後不许再听墙根了!」
赵越庭尴尬道:「卑职遵命!」
说罢,赵越庭等人悻悻退出了帐篷。
方敬转过身,这一晚上惊心动魄的,到头来喜剧收尾,头皮有点发麻。
好在,有美人抚慰。
方敬上前要抱住米瑶,准备找个温暖的胸膛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结果米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把推开方敬。
「嗯?」方敬纳闷。「别!我老觉得有人在偷看我……」
方敬仰天长叹:「老爹啊!」
……
方晟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以後,脸更红了。
朝堂上众人都纷纷望向方晟,倒不全是因为这个喷嚏。所有人眼神里都有点隐藏的兴奋。
朱高炽坐在御阶下的绣墩上,双手拢在袖中,脸上也是尴尬不已。
被喷嚏打断的王宁,也噎了一下,然後整理一下思绪,才继续说道:
「臣刚才说到,近日风闻京中有一些……不甚妥当的传言……是关於谭国公与先帝嫡女、当今御妹往来甚密,屡同出入,形迹不拘。臣以为,勋贵与帝胄过从,虽非禁例,然既涉寡居男女,又涉及皇亲勋贵,恐伤圣德,亦启物议。臣不敢缄默,谨以风闻上奏。」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宁的声音越来越小:
「据闻二人……往来颇密……且……且有时同处一室直至深夜……」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笏板後面的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哀叹。
自己堂堂驸马都尉,居然干这种听墙根的事,实在是……
但是没办法,王宁还得继续说道:「臣以为。此事虽无确证,但风闻既起,有碍於朝廷体面及勋贵清誉…
…」
大殿里洋溢着幸福的吃瓜氛围,每个人都笑盈盈地看着脸红成猴屁股的方老爷。
朱高炽憋了半天,终於说到:「那个……谭国公,你有何话说?」
方晟脸涨得通红,想了半天,最後嗫嚅道:「臣……臣无话可说。」
好在永乐朝的朝堂上,腐儒并不多。
靖难之役,朱棣打进南京城,朝堂上的老夫子,重视礼仪纲常的,要麽殉了建文,要麽被朱棣杀得乾乾净净。如今站在金銮殿上的这帮人,大多是实务之臣。
大多数人的心理反应是:哦?谭国公和安庆公主?啧啧,不愧是谭国公啊!
谭国公有种,在下佩服!
而且老朱家的寡妇不守妇道被别人传闲话,满朝文武激动着呢,看王宁退下还有点遗憾。「那个,王都督,你说谭国公和安庆公主……嘿嘿……」夏元吉都忍不住出来吃瓜,话说一半差点乐出来,赶忙收敛笑容,「咳咳!毕竟你也说是风闻,可有实证?给大家说说,不然国公和公主清誉受损可不是哄着玩的。」
说完,夏元吉紧紧盯着王宁,满怀期待。
王宁表情复杂,心想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照实说了。
王宁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说道:「回夏尚书的话,下官执掌勋贵巡查组以来,谭国公曾主动提出,方家亦是勋戚,不当例外,恳请巡查组一视同仁,对其府上进行例行察访。下官当时还感慨,谭国公高风亮节,实乃勋贵楷模。」
金纯笑出了声。
作为方党头号马仔,此时笑出声有点不厚道,於是歉意地看了一眼自家党魁。
王宁继续说下去:「永乐四年九月十二日酉时末,国公与安庆公主同车自聚宝门入城,车驾直入公主府,戌时三刻,国公府马车至公主府接人,未见国公本人出来。」
「九月十四日申时初,国公与公主同游玄武湖,登船泛舟,至戌时方归,登岸时公主衣裙下摆沾水,国公亲手为其提起裙角,搀扶上岸。」
「九月十七日,公主府采买帐目显示,当日购入羊肉五斤、鲜鱼三条、时蔬若干、金华酒两坛。同日傍晚,国公府马车驶入公主府,次日辰时方出。」
「九月二十,国公与公主同赴鸡鸣寺进香,午後入寺,酉时出,其间在寺中禅房独处约两个时辰。据寺僧称,二人曾在禅房中传出声响……」
本来方晟已经不记得频率了,随着王宁一板一眼的念出来,顿时回忆了起来,紧接着就感觉一阵腰疼。
其他人则艳羡地看着方老爷:这个频率,这个时间,谭国公可以啊!方晟脸红又有点骄傲。
夏元吉起身为方晟开解:「殿下,臣以为,此事虽然有所记录,但是毕竟没人知道,不如,让谭国公自己辩驳一下,比如……谭国公可以把那天在鸡鸣寺禅房里发生了什麽,仔细说说。」
纪纲站在武臣队列中,大脑飞速转动。
谭国公……又在自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纪纲不动声色地瞥了方晟一眼,方老爷此刻正红着脸站在原地,一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看上去确实像一个被当场捉奸的老倒霉蛋。
但纪纲不信。
方老爷那是什麽人?城府极深,老谋深算,算无遗策啊!
跟公主通奸?他又不是缺心眼!
cp燃烧之後,纪纲恍然大悟。
方老爷是故意让王宁查到的!这些所谓的「实证」,根本就是方晟有意放出来的饵料。目的呢?
方晟最近风头太盛了。儿子方敬经过锦衣卫密报,据说立下了泼天的大功。等方敬回朝,封赏必然是少不了的,父子二人,一个国公一个尚书,一个掌锦衣卫一个立不世之功,这样的方家,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一门双璧、权势熏天的气象。所以方晟必须要做点什麽,来打消皇帝未来可能产生的疑虑。还有什麽比「沉迷女色、与公主私通」更好的藉口呢?
妙啊。
纪纲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