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在秦淮河上缓缓调头,船桨拨开薄雾,荡起一圈圈涟漪。李智东站在船头,晨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却吹不散眉宇间的一丝凝重。身后舱内,苏晚晴正小口啜饮着双禾重新热过的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像只受惊后勉强找到庇护所的小鹿。双禾沉默地收拾着方才混乱留下的痕迹,动作依旧轻缓,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船尾那个纤细的身影,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公子,”双禾走到李智东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这位苏姑娘……留在船上,怕是不妥。锦衣卫虽暂时退去,但纪纲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智东的目光掠过两岸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最终落在远处一座挂着“云锦阁”招牌的临河绣坊上。那是他今日的目的地。“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但眼下,她有她的困境,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双禾,你留在船上照看,我去去就回。”
“公子要去何处?”双禾追问。
“找一个人。”李智东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几张扑克牌的图样,线条流畅,细节精妙,“一个能把这些东西,绣在丝绸上的人。”
苏晚晴放下粥碗,怯生生地望过来:“公子……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保证不添乱……”她声音越说越小,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我……我一个人待着害怕……”
李智东看着她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想起她方才在死胡同里慌不择路撞进自己怀里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紧点,别再迷路了。”
“嗯!”苏晚晴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云锦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门面不算张扬,却自有一股沉淀的雅致。李智东带着苏晚晴刚踏进门槛,一股混合着丝线、染料和熏香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店内陈设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堪称艺术品的双面绣屏风,流光溢彩,引得苏晚晴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掌柜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见有客上门,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可是要选些绣品?小店有……”
“我找柳轻寒。”李智东开门见山,将那张画着扑克牌图样的纸片递了过去,“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有位姓李的客人,想请她绣点特别的东西。”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在李智东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东张西望、气质纯净得不似凡俗的苏晚晴,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声音压低了些:“客官,柳师傅她……性子有些特别,轻易不见外客。您这图样……更是前所未见,恐怕……”
“劳烦掌柜的递个话,”李智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就说这东西,关乎一笔大生意,也关乎她一直想找的‘那个答案’。”
掌柜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仔细打量了李智东一番,终于点了点头:“那……客官稍候片刻,容小的去问问。”他接过纸片,转身匆匆掀开一道珠帘,走进了后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有些尴尬。苏晚晴对店内精美的绣品充满好奇,忍不住想凑近细看,刚挪动脚步,却不小心踢到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瓷瓶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吓得她立刻缩回脚,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李智东。
李智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珠帘再次掀开,掌柜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为难和古怪的神情。
“客官,”掌柜的搓着手,“柳师傅她……她说东西她看了,能做。但是……她今日不便见客,东西做好了,自会派人送去。”
“不见客?”李智东眉头微蹙,“那工期和细节……”
“柳师傅说,”掌柜的似乎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声音更低了,“她……她在衣柜里跟您谈。”
“衣柜?”李智东和苏晚晴同时愣住。
掌柜的尴尬地指了指后堂方向:“柳师傅就在里间……她、她习惯在衣柜里和人谈事情,说是……有安全感。”
李智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对掌柜的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后堂比前厅更显幽静,空气中浮动着更浓郁的丝线气息。掌柜的将李智东和苏晚晴引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便躬身退下了。李智东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进……进来吧。”一个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紧张和颤抖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李智东推开门。房间不大,布置得极为简洁,只有一张绣绷架、一张堆满各色丝线的桌案,以及靠墙立着的一个巨大的、镶嵌着螺钿的紫檀木衣柜。此刻,衣柜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柳师傅?”李智东试探着开口。
“嗯……”衣柜里传来回应,声音闷闷的,“图……图样我看了……能绣……用最好的苏绣……双面三异……”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说话的人正极力克服着什么巨大的恐惧,“但……但要用特制的冰蚕丝……加金线……工期……最快……三天……”
李智东看着那道门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三天可以。只是这图样上的花色和布局,还有些细节需要当面……”
“不……不用当面!”衣柜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惶,“你……你说……我听着……隔着门……就行……”
李智东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李智东只好隔着门,将扑克牌的花色、大小王的设计、边框纹样的要求等一一说明。衣柜里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嗯”、“好”、“知道了”,证明里面的人确实在听。
就在李智东说到关键处,需要确认某个细节时,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掌柜有些惊慌的阻拦声。
“几位官爷!使不得!里面是……”
“滚开!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沉重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迅速逼近后堂!珠帘被粗暴地掀开,三名身着飞鱼服、面色冷厉的锦衣卫闯了进来,为首一人三角眼,鹰钩鼻,正是纪纲的心腹干将,百户赵千!
赵千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房间,瞬间锁定了李智东和他身后的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李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画舫上让你侥幸逃脱,这次还带着朝廷钦犯招摇过市,我看你如何狡辩!”他大手一挥,“来人!将这窝藏钦犯的刁民,还有那妖女,一并拿下!”
两名锦衣卫立刻拔刀上前,寒光闪烁,直逼李智东和苏晚晴!
苏晚晴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李智东身后缩去。李智东眼神一冷,不退反进,挡在苏晚晴身前,声音沉稳:“赵百户,好大的官威。拿人?凭你一张嘴?”
“凭她是明教余孽!凭你李智东勾结妖人,图谋不轨!”赵千厉声道,“证据确凿!拿下!”
“证据?”李智东冷笑一声,在两名锦衣卫即将近身的刹那,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高高举起!
“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左手,是一枚小巧玲珑、却透着沉甸甸威势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遒劲的“徐”字,周围环绕着麒麟纹饰——魏国公府的令牌!
右手,是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令牌,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峨眉派掌门信物!
腰间,更有一块毫不起眼、却刻着“御用监造”四个小字的铜牌——那是之前为宫中制作扑克牌时,内官监私下给的凭信!
三块令牌,在并不明亮的室内,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扑上来的两名锦衣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赵千。
赵千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魏国公府!峨眉派!还有内官监!这小子……怎么可能同时拥有这些?!
“赵百户,”李智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你奉纪指挥使之命捉拿钦犯,李某无话可说。但你说我勾结妖人,图谋不轨……要不要现在就去魏国公府、峨眉金顶、或者紫禁城内官监,当着徐国公、静玄师太、或者王公公的面,再好好说道说道?看看是纪指挥使的命令大,还是这勾结的罪名,扣不扣得下来?”
他每说一个名字,赵千的脸色就白一分。魏国公徐辉祖是开国元勋之后,深得帝心,连纪纲都要忌惮三分;峨眉派虽在江湖,但掌门静玄武功卓绝,更与皇室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内官监总管太监王彦,更是天子近侍!这三块令牌,无论哪一块,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能轻易招惹的!
赵千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李智东手中的令牌,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狠话,却终究没敢出口。他带来的两个手下更是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松了几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衣柜方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恐惧的抽气声。
良久,赵千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李智东,你有种!我们走!”他狠狠瞪了李智东一眼,带着满腔的憋屈和忌惮,转身大步离去,两名手下连忙跟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李智东才缓缓放下手臂,将令牌收回怀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也微微渗出了冷汗。刚才那一下,也是兵行险着。
“公……公子……”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李智东摆摆手,示意她没事。他走到衣柜前,对着那道缝隙,尽量放缓了语气:“柳师傅,刚才受惊了。不知那牌……”
衣柜的门缝微微开大了一点点,一只纤细白皙、微微颤抖的手伸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李智东之前那张画着图样的纸片。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
“三……三天……”细弱的声音从衣柜深处传来,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三天后……来取……我……我绣……”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云锦阁的掌柜便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送到了李智东的画舫上。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副扑克牌。牌身并非硬纸,而是薄如蝉翼、触手温凉的冰蚕丝绸。牌面图案,无论是黑桃A的凌厉线条,红心皇后的雍容华贵,还是大小王那复杂而威严的图腾,都用细如发丝的金银彩线,以最顶级的苏绣双面三异技法绣成。正面看是栩栩如生的图案,侧面看,丝线折射光线,竟隐隐浮现出另一层极其细微、如同密码般的暗纹!
李智东捻起一张牌,对着晨光细看,那暗纹如同水波流转,正是他之前隔着衣柜门,低声口述给柳轻寒的加密暗号。一夜之间,竟能完成如此繁复精细、且蕴含双重信息的绣品!
“柳师傅她……”掌柜的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绣完这些,就累得昏睡过去了。小人从未见过她如此拼命……”
李智东看着匣中流光溢彩、堪称艺术品的丝绸扑克牌,心中震撼。这柳轻寒的绣技,当真是神乎其技!他郑重地合上匣盖:“替我多谢柳师傅。告诉她,她的‘答案’,我会尽快给她。”
同一时刻,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内。
“啪嚓!”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纪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听着赵千战战兢兢的汇报。
“……属下无能!但那李智东……他竟拿出了魏国公府的令牌!还有峨眉派的信物!甚至……还有内官监的凭信!属下……属下实在不敢硬来啊!”赵千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地里。
“魏国公府……峨眉派……内官监……”纪纲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眼中寒芒暴涨,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好一个李智东!本座还真是小瞧了你!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攀上这么多高枝!”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查!给本座查清楚!他和徐家、峨眉、还有宫里那些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躲在衣柜里的绣娘……一并查!”
“是!是!属下遵命!”赵千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纪纲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李智东……此人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他眼中杀机涌动,忌惮,已如毒藤般深深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