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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乱葬岗醒,青桑界的微尘

    血月悬天,腐臭的风卷着碎骨与烂叶,刮过南荒无边无际的乱葬岗。

    这里是青桑界三不管的遗弃之地,是妖兽食腐的乐园,是修士抛尸的沟壑,千百年下来,层层叠叠的尸骸堆得比山还高,黑红色的尸水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连空气里都飘着能腐蚀皮肉的瘴气,寻常凡人踏入三步,便会浑身溃烂而死,哪怕是炼气期的修士,也不敢在此地久留。

    而就在乱葬岗最深处,一座由数十具修士尸骸堆成的尸山之下,一只沾着血污的手,猛地从尸堆里伸了出来。

    指尖苍白,骨节分明,没有一丝伤痕,甚至连指甲缝里的血污,都像是凭空沾上去的,与周围腐烂发黑的尸骸格格不入。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颗沾满了碎发与腐肉的头颅。

    少年从尸堆里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一堆冰冷的尸体里醒过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认知,像是一张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纸,连最基础的语言、最本能的常识,都荡然无存。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最原始的本能——疼,饿,还有对危险的极致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衫,破破烂烂的,遮不住身上的皮肤,却诡异的没有任何伤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是活人的温度,和身下那些冰冷僵硬的尸体,完全不一样。

    “嗬……嗬……”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他不懂怎么说话,不懂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甚至不懂自己此刻心里翻涌的、莫名的烦躁与茫然,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里很冷,很臭,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本能地厌恶。

    那些堆在他身边的尸体,有的穿着华丽的法袍,腰间挂着灵光闪烁的玉佩,死前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有的穿着兽皮,肌肉虬结,手里还攥着断裂的骨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还有的是小小的孩童,身体蜷缩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们都不动了,不会呼吸,不会眨眼,身体在慢慢腐烂,被周围的瘴气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这片土地的养料。

    少年歪了歪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身边一具女尸的脸颊。

    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了坚硬的尸骸上,发出了骨头碰撞的闷响。

    一种莫名的情绪,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压抑。他不懂这种情绪叫什么,只知道,他不想变成这样,不想和这些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慢慢腐烂。

    他要活着。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瞬间在他空白的意识里扎了根。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第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体很轻,却又充满了力量,双腿虽然有些发软,却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碎骨,踩上去咯吱作响,黑红色的尸水没过了他的脚踝,黏腻的、冰冷的触感,让他本能地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无边无际的乱葬岗,一眼望不到头,血红色的月光洒下来,给所有的尸骸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是蛰伏的巨兽,时不时传来几声妖兽凄厉的嘶吼,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风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腥甜的、带着恶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本能地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尸堆后面,缓缓走出来一头身形庞大的妖兽。

    那妖兽长得像狼,却比寻常的野狼大了三倍不止,浑身的皮毛是灰黑色的,沾满了血污和腐肉,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獠牙,口水顺着嘴角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是食尸狼,南荒乱葬岗最常见的低阶妖兽,以腐尸为食,也会攻击落单的活物,性情凶残嗜血。

    食尸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嘶吼。它在乱葬岗活了很多年,见过无数的尸体,也杀过无数落单的修士和凡人,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明明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却能在乱葬岗的瘴气里毫发无伤,甚至在面对它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不对。

    食尸狼的鼻子动了动,从少年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让它本能地想要臣服,又想要撕碎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却带着一种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的威压,让它浑身的皮毛都忍不住炸了起来。

    可眼前的少年,明明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一定是它闻错了。

    食尸狼甩了甩头,眼里的贪婪压过了那一丝本能的忌惮。眼前这个少年,皮肉完好,浑身都是温热的生机,比那些腐烂的尸骸,美味了无数倍。

    它低吼一声,四肢猛地发力,朝着少年扑了过来,尖利的獠牙直奔少年的喉咙,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不懂怎么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攻击,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躲避,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可就在食尸狼的獠牙,即将碰到他喉咙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侧身,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躲开了食尸狼的扑击,同时抬起手,手肘狠狠撞在了食尸狼的腰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食尸狼庞大的身体,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尸山上,压塌了半座尸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闷响。

    少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眼里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那一下撞击,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练习,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就使了出来。

    而被撞飞的食尸狼,躺在尸堆里,痛苦地哀嚎着。它的腰骨被彻底撞断了,内脏也受了重创,嘴里不断地吐出黑红色的血沫,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它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凡人,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少年缓缓抬起头,看向躺在尸堆里的食尸狼,脚步动了动,朝着它走了过去。

    他不懂什么叫赶尽杀绝,不懂什么叫慈悲。他只知道,这个怪物刚才想要杀了他,想要让他变成和那些尸体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是危险的。

    食尸狼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眼里的惊恐越来越浓。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断掉的腰骨让它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朝着少年龇牙咧嘴,试图吓退他。

    少年走到它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食尸狼,歪了歪头,然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按在了食尸狼的头上。

    食尸狼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一股极致的寒意,从头顶传遍了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的身体里被抽走。它的挣扎越来越弱,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彻底没了气息,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最终化为了一堆黑灰,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少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眼里的茫然更浓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那只怪物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他只知道,在他的手按在怪物头上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把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东西,彻底抹掉。

    然后,它就消失了。

    风卷着黑灰,吹过少年的脸颊,他缓缓站起身,再次看向四周。

    这一次,他眼里的茫然少了一丝,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知道了,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有能力在这里活下去。

    他转身,朝着乱葬岗之外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黑黢黢的山林,是未知的危险,也是唯一能离开这片尸海的路。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的碎骨咯吱作响,尸水黏在他的脚踝上,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步步地往前走。

    沿途,他遇到了很多食腐的妖兽,有比刚才那头食尸狼更庞大的,有带着剧毒的,有能隐匿身形的。它们都闻到了少年身上那股温热的生机,想要扑上来把他撕碎,可最终,都和那头食尸狼一样,在靠近少年的那一刻,被他用本能的动作击杀,最终化为一堆黑灰,消散在风里。

    少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血月从天空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终于走出了无边无际的乱葬岗,踏入了一片茂密的山林。

    山林里的空气,比乱葬岗里清新了很多,没有了刺鼻的腐臭味,只有草木的清香,还有清晨的露水气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少年的身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朝阳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山林,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血月带来的阴冷。他看着那轮金色的太阳,看着被阳光照亮的树叶,看着林间跳跃的飞鸟,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艳的神色。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原来,活着,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朝阳彻底升上天空,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他才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了。

    他不懂什么叫饥饿,只知道肚子里空落落的,很难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刚才击杀妖兽的时候,那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慢慢变弱。

    他知道,自己需要吃东西。

    可他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

    他沿着林间的小溪往前走,溪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鱼。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溪水,喝了一口。

    溪水很凉,很甜,滑进喉咙里,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也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他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可小鱼很灵活,他的手刚伸进去,就一哄而散,根本抓不到。

    他皱了皱眉,没有放弃,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他终于抓住了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小鱼在他的手里拼命挣扎,滑溜溜的,带着温热的生机。少年看着手里的小鱼,歪了歪头,然后张开嘴,直接把小鱼塞进了嘴里。

    生的鱼肉很腥,很涩,还有很多细小的刺,划得他的喉咙生疼。可他还是硬生生地嚼碎了,咽了下去。

    鱼肉滑进肚子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缓解了很多,流失的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

    他知道了,这个东西,能吃,能让他有力气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少年就在这片山林里住了下来。

    他住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白天出去找吃的,抓鱼,摘野果,挖野菜,遇到危险的妖兽,就出手把它们击杀。晚上,就缩在山洞里,看着洞外的月亮,听着林间的虫鸣,一点点地认知这个世界。

    他学会了分辨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学会了用尖锐的石头,打磨成石刀,用来切割鱼肉,挖野菜;学会了用干枯的树叶和树枝,搭成简易的窝,让自己晚上睡得更暖和;学会了用石头摩擦生火,看着跳动的火焰,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他第一次笑了。

    那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纯粹的、干净的笑意,像是山间的清泉,洗去了所有的阴冷和茫然。

    他还学会了思考。

    他会坐在山洞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林,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会想,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从乱葬岗的尸堆里醒过来?为什么自己的身体里,有那么大的力量?为什么那些妖兽,在被自己碰到之后,会化为黑灰?

    他没有答案。

    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线索。

    可他不再像刚醒来的时候那样茫然了。

    他有了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他在溪边喝水的时候,看到了水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少年的模样,眉眼清俊,皮肤很白,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神干净,却又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对着水里的倒影,张了张嘴,一次次地尝试,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我。”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

    他学会的第二个字,是“活”。

    他知道,自己要活着,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在山林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连话都不会说、连饭都不会吃的白纸,变成了一个能在山林里自如生存、能熟练击杀妖兽、能说简单的词语的少年。

    他的身体,也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他长得更高了,身形更挺拔了,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强,反应速度越来越快。之前遇到一头二阶的黑熊妖兽,他要拼尽全力才能击杀,可现在,他只需要一拳,就能把黑熊妖兽的头骨打碎。

    更重要的是,他对那种能让妖兽化为黑灰的力量,掌控得越来越熟练了。

    他知道,那种力量,能抹掉一切他觉得“恶”的东西。那些带着恶意的妖兽,那些有毒的植物,那些腐烂的、散发着恶意的瘴气,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把它们彻底抹掉,化为黑灰,消散无踪。

    他不知道这种力量是什么,只知道,这种力量,能保护他,能让他活下去。

    这一天,少年正在溪边烤鱼。

    石刀把鱼处理得干干净净,用树枝串着,架在火上烤,油脂顺着鱼肉滴下来,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是他三个月来,学会的最让他开心的事情——烤熟的鱼,比生鱼好吃太多了。

    就在鱼快要烤熟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猛地抬起头,看向山林的入口方向。

    那里,传来了人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听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声音。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抓起身边的石刀,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屏住呼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很快,几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手里拿着一根药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和身边的人说着话。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汉子,穿着短打,身上背着弓箭,腰间挂着砍刀,看起来是镇上的猎户。

    “李老汉,你说这黑瘴林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咱们上山打猎,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凶兽,这半个月,已经失踪好几个兄弟了。”一个猎户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咱们今天还是别往深处走了,采完药就赶紧回去吧。”

    老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在这青石镇住了一辈子,黑瘴林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从来没有这么多凶兽,也从来没有过这么重的瘴气。我昨天去看了张娃子的尸体,身上的伤口发黑,血肉都在腐烂,根本不是凶兽咬的,倒像是……”

    老人的话顿住了,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没有再说下去。

    “倒像是什么?”另一个猎户连忙问道。

    老人摇了摇头:“没什么,总之,咱们小心点,采完这最后一味药,就赶紧回镇上去,最近这段时间,都别上山了。”

    几个人说着话,一步步地朝着少年藏身的大树走了过来。

    少年躲在树后,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他们。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人,见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会说话、会笑的人。他们身上没有妖兽的那种恶意,没有腐烂的气息,只有淡淡的草药香,还有烟火气,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讨厌。

    可他依旧保持着警惕。

    他见过妖兽的凶残,见过生命的脆弱,他不知道,这些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会不会像那些妖兽一样,想要杀了他。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老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少年藏身的大树看了过来,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哪位朋友躲在树后?我们是青石镇的村民,上山采药的,没有恶意。”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没想到,自己藏得这么好,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握着石刀的手,紧了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老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老人和两个猎户,看到走出来的少年,都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衫,赤着脚,脚踝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石刀,看起来就像是在山里流浪了很久的野孩子。

    可他的眼睛,却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山间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明明带着警惕,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黑瘴林里瘴气浓重,还有很多凶兽,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猎户,都要小心翼翼地才能进来,这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少年,竟然一个人在这里活着,还毫发无伤。

    老人看着少年,眼里的惊讶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他放下手里的药锄,对着少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孩子,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黑瘴林里?你的家人呢?”

    少年看着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家……人?”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话,声音很生涩,吐字也不清晰,却足以让老人听清。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这孩子,怕是在山里待得太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说不定,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怜悯,对着少年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了:“孩子,你是不是饿了?我们这里有吃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麦饼,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麦饼还带着温度,散发出淡淡的麦香,比他正在烤的鱼,还要诱人。

    少年看着老人递过来的麦饼,又看了看老人温和的眼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石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麦饼。

    他的指尖,碰到了老人的手,温热的,带着老茧的触感,和他之前碰到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没有恶意,只有温暖。

    少年拿着麦饼,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口。

    麦饼很软,很香,带着淡淡的甜味,滑进喉咙里,暖烘烘的,一直暖到了心底。

    这是他三个月来,吃到的除了鱼和野果之外的,第一种食物。

    也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人,眼里的警惕,一点点散去了。

    老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了水囊,递给他:“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水。”

    少年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麦饼咽了下去,然后看着老人,用生涩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出了他学会的第三个词:“谢……谢。”

    老人笑得更温和了,对着他伸出了手:“孩子,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就跟我回青石镇吧。我姓陈,镇上的人都叫我陈药老,我在镇上开了个药庐,你跟着我,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好不好?”

    少年看着老人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老人温和的眼睛,愣了很久。

    家。

    这个词,他之前听老人说过,不懂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他看着老人的笑脸,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温暖的手,他好像懂了。

    他缓缓伸出手,放在了老人的手心里。

    老人的手,很暖,很稳,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少年空白的意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不知道,这一次伸手,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他也不知道,这个温和的老人,会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亲人,第一个老师,会给他刻下名为“人性”的第一道印记。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乱葬岗里醒来的、无家可归的孤魂了。

    朝阳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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