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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钱麻子和肖氏跌跌撞撞地从田里狂奔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家宅化为废墟的惨状,以及被村民围着、正在喂水安抚的女儿。夫妇二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待看到女儿虽然狼狈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恍如隔世重生,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击垮了他们。钱麻子这个平日里有些混不吝的粗汉子,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滚滚而下,张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哽咽。肖氏则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抱头痛哭,那哭声凄厉而放纵,既有劫后余生的无尽庆幸,更有对险些失去骨肉的极致后怕,在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钱麻子的家,在那场无情的大火之后,只剩下几堵焦黑龟裂的土墙和满地狼藉的瓦砾、灰烬,在秋风中萧瑟而立。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惊魂未定的妻女,暂时借住在堂侄家一间堆放农具杂物的偏房里。那屋子低矮阴暗,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旧木料的气味,但总算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霜露很重。钱麻子早早起身,在堂侄家的鸡窝前徘徊了许久,终于挑中了一只最肥硕、毛色最鲜亮的芦花母鸡。那母鸡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他手里不安地扑腾着。他又从自家抢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存粮里,仔细筛出两袋颗粒最饱满、色泽最莹白的新米,装进洗得发白的布袋里。他换上了一件虽然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短褂,将母鸡的双脚用草绳捆好,一手提鸡,一手扛米,怀着一颗七上八下、满是愧疚与感激的心,踏上了去祁家的路。那两袋米压在他的肩上,感觉也压在他的心上。

    至祁家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木门前,钱麻子停下了脚步。他在门外徘徊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几次抬手欲叩,又无力地放下。院内的狗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吠叫了几声。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开门的是杜氏。她见门外站着的是钱麻子,先是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神色。待看清他手里的母鸡和肩上的米袋,更是讶异。钱麻子不等她开口,忙将鸡和米放在门口干净的石阶上,然后后退一步,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这一跪毫无征兆,结实实地磕在硬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时,这个平日有些蛮横的汉子,眼眶已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颤抖:“嫂子!我……我是来请罪的!前番豆子地里,是我猪油蒙了心,黑了肠子,混账透顶!您……您们家宗政和祁故,那是菩萨心肠,罗汉转世啊!要不是他们俩拼了性命冲进火海,救下我家莲儿,我……我钱麻子这辈子就绝了后,这个家也彻底散了!我……我真不是个东西!”说到最后,他已是语无伦次,只剩下咚咚的磕头声。

    杜氏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上前伸手去搀扶:“哎呀,钱家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孩子们不过是碰上了,做了该做的事,任谁见了那情景,能见死不救?邻里乡亲的,本就该互相帮衬。你这般大礼,倒叫我们心里不安生了。”她语气诚恳,手上用力,硬是将钱麻子从地上拉了起来。

    祁宗政在屋里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见到钱麻子及地上的东西,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神情有些复杂。钱麻子一看见祁宗政,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又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祁宗政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此刻却有些发抖。他满面愧色,眼中泪光未消,恳切地说道:“宗政贤侄!大叔……大叔前番真是糊涂油蒙了心,说了那些混账话,做了那等讹人的缺德事!你们千万……千万别记恨大叔。大叔今日是真心实意来赔不是,也是来谢恩的!你们的大恩大德,我钱麻子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正说着,得了信儿的祁故也趿拉着鞋从隔壁跑了过来。他后背的烧伤还未好利索,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钱麻子一见祁故,更是激动,放开祁宗政的手,又想去拉祁故,看到祁故肩背处衣裳下隐约的绷带痕迹,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脸上愧色更浓,声音也低了下去:“祁故贤侄……你……你的伤……大叔对不住你们!真是对不住!你们都是顶天立地、仁心侠骨的好儿郎!大叔日后……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祁故倒是爽快,他咧嘴笑了笑,虽然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微微皱眉,却还是摆摆手,上前虚扶了钱麻子一下:“大叔,您快别这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们早忘了。街坊邻居住着,谁还没个急难的时候?您也甭再自责了,夏莲妹子没事,比什么都强。”他的笑容坦荡,语气轻松,那场生死冒险和身上的伤,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氏忙将钱麻子让进堂屋,又张罗着要去倒茶。钱麻子连说不用,但拗不过杜氏的热情。一时间,原本有些生疏甚至曾有芥蒂的两家人,竟围坐在了同一张旧方桌旁。钱麻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起庄稼的长势、秋收的打算、村里最近的闲话,气氛渐渐活络起来。那层隔阂,在真诚的感激与宽容的谅解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霜,悄然消融。

    “往后你们家但凡有什么需要出力气的话,或者短了柴米油盐,千万别客气,只管开口!大叔虽没大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家里但凡有的,绝不吝啬!”钱麻子拍着胸脯,郑重承诺道。

    祁故和祁宗政皆含笑应了。自此,钱家与祁家,竟真的冰释前嫌,走动得比许多正经亲戚还要频繁热络。村人见了,起初惊讶,随后便是感慨和称羡,都说这是善念结了善缘,烈火反倒炼出了真金,邻里之间本该如此守望相助。小夏莲更是成了祁家的常客,见了祁宗政和祁故,便“宗政哥哥”、“祁故哥哥”叫得又甜又脆,小尾巴似的跟着。而祁宗政与祁故,经此生死考验,不仅更深刻地理解了“见义勇为”四个字的分量,也真切地感受到,人心深处的善良与担当,终会换来真诚的回报与温暖的情谊。这份劫后余生的特殊情谊,便在桃源村日复一日的炊烟与劳作中,如同村边那条潺潺的溪流,静静地、绵长地流淌开来,浸润着彼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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