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血刚落进冥海,就没了踪影。
陈观循声看去,赤色太岁贴着海面的位置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手里捏着一把剑。
“姬无妄?!”
陈观气息一沉,刀意在冥海上方铺开,一步踏了过去。
换作平时,那家伙老远就该喊一声陈兄了,可这一次,直到陈观走到跟前,他才抬起头。
“陈兄。”
声音倒还是那个声音,就是刚说完,当即喷出一口老血。
姬无妄拿袖子擦了一把,想往里挪一挪,给陈观让个地方,谁知手掌刚按下去,整条胳膊便猛地一颤。
陈观也没坐,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根本没使上劲,五根手指还在往回蜷,像是要去抓什么没抓住的东西。
“谁给你打成这样了?”陈观冷声问道。
姬无妄抬起另一只手,拨开肩头的衣服。
肩窝往下,有一处凹进去的掌印,血虽然止住了,但那印子底下的皮肉,还在一寸寸往里陷。
这是某种掌法导致的。
陈观当即打开道途眼。
那掌印里什么气息都没有,反倒是姬无妄伤口周围的生机,一进到那地方,就被瞬间吞噬。
陈观想起桃花坞那一夜,神识刚扫出桃林,就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封棺的那个人。”姬无妄道。
“封什么棺?”陈观眉头一挑。
姬无妄刚想开口,又咳出一口老血。鲜血顺着指缝直接淌到剑上。
陈观看他这样子,也没再问。
还真让那两个丫头说着了,天底下能伤这家伙的人,拢共不超过三个,这就让他碰上了一个。
灯芯将灭,不是宝儿吓唬自己。
“魑冥死了。”陈观忽然道。
姬无妄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死了几回?”
“一回,连带他那一族,够不够?”
姬无妄抬起头看了陈观一眼,半晌,才把剑鞘上的血迹抹去
“够了。”
“那这刀记你账上。”陈观淡淡道,
姬无妄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能掏出来的东西,好像也只剩这把剑了。
陈观见他把剑往外推,当即脸一黑,“拿回去,老子要你这根拐杖干什么?”
姬无妄笑了笑。
陈观看一下冥海,随后淡淡道,“宝儿留在祖地了。”
现在他对这个家伙已经没有多余的话了。
因为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走在这里已经全部都能猜到了。
姬无妄也没有问陈观颜宝儿的处境。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她还是选了守。”
陈观侧过头。
他本来还想说,那个丫头不是被谁留在那儿的,是她自己不肯走,燕乐乐也是自告奋勇留在那儿,说有事就过冥海报信。
可见这老家伙低着头,拇指在剑鞘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上来回蹭,他也就没再多嘴。
“乐乐说,你拿一条命,换了一个走出冥界的名额。”
姬无妄这才抬了抬眼,“她也看见了?”
陈观瞥了他一眼,“你给她开的血脉,她能飞过冥海,你还在这装傻?”
陈观说完,紧接着又问:“你换的那个名额,是给洛璃的?”
姬无妄点了点头。
陈观没有意外,因为她这句话本来就是验证。
“她还没用上。”姬无妄忽然又开口道,“你要找她,就去问岛上那位。”
陈观想起燕乐乐说,这家伙是伤成这样之后,才去那岛上换的名额。
一条命换一个人出去,听起来倒是不亏,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姬无妄见他还站着,便朝海面抬了抬下巴,示意陈观有空在这儿看他咳血,还不如赶紧去找人。
陈观吸了口气,好歹这趟没走错路。
他握着斩马刀,刚一抬眼,忽然发现冥海上多了四个人。
这几人不是从岸上走下,也没踩什么渡海的宝贝,似乎是凭空出现,朝着他缓缓走来。
这海水只承载魂魄,活人掉进去连个影儿都剩不下,这些人竟然如履平地。
陈观并没有停留,踏在刀意上往前走了两步。
前方为首之人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似乎是摸了个空,回头看了身后三人。
走近了,陈观一愣。
这几人他认识。
当初走镖过青苍山脉,这老家伙也总是习惯性地摸向自己腰间,几人行走几十年镖,也一直是一个队。
“罗通?”
那人一抬头,也认出了陈观,猛地停住脚步。
“陈镖师?”
后面三个人也跟着转过来,刘硕、张虎、赵铁柱,一个也没少。
陈观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你们怎么混到这里来了,可目光落到他们脚底下,那句话便又咽了回去。
都踩着冥水了,还能怎么来的?
罗通往这边走了两步,下意识又去数身后的人,数到第三个,才对陈观一拱手。
“让你见笑了。”
“走的什么镖?”陈观问道。
“在大元接的镖,送一个财主走亲戚。”罗通顿了顿,“半道碰上点事,最后那一家子走了,咱们没走。”
陈观看了看后面三人,刘硕正把两只手往身后背,张虎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倒是赵铁柱朝他咧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给了多少钱?”
罗通愣了一下,道:“给了,不多。”
陈观想骂人,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这一家子给多少钱都不够买他们的命,可要是能拿钱买,这四个家伙也不会站在自己面前了。
“陈镖师。”罗通朝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捎我们一段,回家。”
那边一片灰,别说家了,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看不出来。
陈观咧起嘴角道:“这么久了,还认得路?”
“路不认得,但人肯定是认得。”罗通指了指自己身后,“就算老夫认岔了,这不还有他们三个么?”
刘硕低着头嘀咕了一句,“你要往东走,咱们三个也得跟着往东,认岔了管什么用?”
罗通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观看着这两个还在拌嘴的家伙,眉头皱了皱,犹豫了几秒后,他没有拒绝,直接点头道。
“得加钱。”
罗通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哈哈。”
罗通一声朗笑,也算是答应了。
陈观便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搭,侧过身给他们指了指赤色太岁旁边那片水。
“去那头等我!”
陈观没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冥海本就诡异,看到几道亡魂也不算意外,只是意外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过陈观没有追究。
因为很多答案,都在会接下来的镖途中揭晓。
他当即一步踏出,刀意重新在海面上铺开,顺着上回走过的方向,一路延了出去。
没过多久,茅草屋从灰雾里露出个顶,屋旁那块礁石上,还是坐着个人。
陈观刚在岛上站稳,那钓鱼佬直接开口。
“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