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摩低头看着纸面。
那一页上,旁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唯独刚才落笔的地方,连个墨点都没留下。
阎摩脸色一沉,重新蘸墨,手腕往下一压。
一横。
墨迹刚刚浮现,便从头到尾少了一截,紧接着,全部消失。
不是擦掉,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就这样神秘消失。
殿下那名阴使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咔!
忽然,阎摩握笔的手背上,那道多年不曾愈合的伤疤,直接裂开。
一滴血顺着指节淌下,滴在纸上。
阎摩猛地按住手背。
那伤口明明在流血,裂开的皮肉里,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深处。
过了几息,阎摩合起古籍,站起身来。
殿下的阴使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发现司王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有些不对。
一步轻,一步重。
像是有人在后头推着他走。
……
陈观刚走出那片山谷,脚步就停了下来。
前头的荒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黑袍,古籍,右手背上淌着血,正是渡厄司的司王。
陈观眉头一挑。
魑族刚没,这货就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出刀,而是往阎摩脚下看了一眼。
对方的脚落在地上,身子却还在往前倾,像是刚被人从什么地方扔出来,还没站稳。
阎摩抬头看向他,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怒色。
陈观当即看向他手里的古籍。
这货带着它过来,多半已经在上头写过自己的名字了。
可自己还站在这里。
嗯,看来这东西也不是想勾谁,就能勾谁。
“陈观,本王……”
话才起了个头,他的脖子便猛地一梗,两只眼睛往上一翻,竟然只剩了眼白。
陈观握刀的手,当即紧了紧。
这又是什么毛病?
下一秒,阎摩的嘴动了,声音却跟刚才完全不同,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你想去下面?”
陈观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道途眼,朝他身上扫了过去。
阎摩还是阎摩,气息也没有变,可他的嘴在动,喉咙里那口气却根本没有跟着走。
说白了,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
有人借了他的嘴。
陈观目光一沉,想起桃林里那半截化成灰的袖子。
那声音却没有等他开口,继续道:“不必再往下走,留下来,这九天十地,可以交给你。”
“那些人求而不得的仙位,你可以随意取用。”
“你可以做这里的新天。”
“然后呢?”陈观问道。
“你想护着的人,都可以留下。”
“留下,给你守门?”
阎摩的嘴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还是一样,“你不必知道那么多,只要答应,往后便没人拦你的镖路。”
“这么说,之前拦路的,也有你的人?”
“他们已经死了。”
陈观盯着他,“拿我自己砍出来的路,转头卖给我,你这买卖做得倒是不错。”
陈观看着阎摩那张僵硬的脸,半天没吭声。
好家伙,上回来个诡仙之位,这回更干脆,连天都能拿出来卖了。
可这东西真这么好,怎么不自己留着?
“这个价烫手。”陈观淡淡回道。
阎摩脸色一沉,这还是开口道,“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用。”陈观把斩马刀往肩头一扛,“没有实际利润的买卖,老子没兴趣。”
什么新天,什么仙位,说得比谁都好听,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口头支票。
这跟画饼有什么区别?
他脚步一动,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阎摩的头却先转了过来,身子没动,脖子拧出了一个极为别扭的角度。
“你去晚一步,她就替你躺下。”
陈观的脚步停住了。
斩马刀在肩上轻轻一震,四周的碎石炸碎。
洛璃。
除了她,这东西不会在这时候提第二个人。
陈观缓缓抬头,眼神冷了下来,“你动她了?”
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道:“往前走,过了渡口,下诡渊,你还有机会。”
“从哪儿下去,是我的事。”陈观冷声道,“让你的人离她远点。”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有空在这里教我走路,你怎么不自己下去?”陈观冷声道。
阎摩的嘴还在动,吐出来的,却还是那两个字,往前。
陈观看着他,心里那点疑惑,反倒更重了。
陈观看了一眼前方。
山谷外头,荒地一直向远处延伸,尽头的山脉裂开一道黑漆漆的口子,诡气正在往外冒。
那地方,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了。
一路过来,别的地方都有阻碍,偏偏这条道,毫无人气。
而且,听到洛璃出事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顺着这条道赶过去。
越快越好,不能耽搁。
陈观心里忽然一沉。
这个念头,来得太顺了。
他想起当初诡渊口那些人,有人拦他,有人又在拦着那些拦他的人。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摸清楚,到底是哪一只手,在背后拨弄这些人。
后来看到那些被铁链串着的孩子,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神,很可能也被人影响了。
原来还没完。
这东西先拿好处哄,哄不动,就拿洛璃逼,左右都要让他照着那条路走。
至于去了之后会怎么样,半个字都不提。
阎摩那双白眼还在朝着前方,嘴里再次响起那道声音。
“从你离开那座村子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推的。”
陈观听完,反倒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他盯着阎摩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东西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让他去哪里,逼他做什么。
可陈观往旁边迈了半步,阎摩却还在盯着原先那个位置。
直到肩上的刀震了一下,那张脸才转过来。
“嗯?”陈观皱了皱眉,“难不成,这东西并不是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没有再试。
现在还说不准,或许只是这具身子不好使,又或许,它是在故意等自己露出破绽。
陈观也没有因为这点发现,就觉得自己摸清了对方的底。
这九天十地,藏着的老东西太多,随便一句话就信了,前头那些镖,也算是白走了。
但有些事,用不着现在就问明白。
让他往前,他偏要先找个别的入口,真有本事,那就自己下来拦。
不过,有一点已经够清楚了。
能直接把人拽过去的东西,用得着在这连哄带骗?
陈观没有往那道诡渊口去,而是转了个身,朝着冥海的方向迈出一脚。
“那你推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