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抬起来之后,伞下却没有人。
红纹油纸伞就这么斜斜地挂在一根桃枝上,被风吹的打转。
陈观眯起眼睛,扛着斩马刀往前走了几步。
迷雾散开,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花开得正盛,满地落红,软得像铺了一层毯子。
这里,便是桃花坞。
桃树下,一个女子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正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
坑里栽着一棵才到膝盖高的小桃树。
她蹲着,那一双赤足却依旧离地半寸,没沾上半点土星子。
陈观记得,花姨说过,这方天地只有她和桃花仙同根同源,都是足不沾尘,身似浮萍。
她填完最后一捧,拍了拍手上的泥,头也不抬,轻声道。
“大哥哥。”
陈观脚步一顿。
这一声,跟当初在诡渊里,她拦着自己不让往下走时喊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就琢磨过,堂堂桃花仙,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妖婆,为什么偏偏管他叫大哥哥。
他只猜到,一定跟那条街有关。
陈观脑子里,猛地浮现出当初在诡渊里看到的那一幕幕画面。
一个脖子上拴着链子的小丫头,在杂耍台上玩凌空踏步的戏法,手里的拨浪鼓被摊主抢了去。
一个挂着卖身葬父牌子的小丫头,跪在街边。
一个蹲在灶台旁,捡起半块被踩脏的饼,小心掰掉沾灰的地方,还没送到嘴边,就被人一把夺走的小丫头。
她一万年才长一岁。
数万年里,她拉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衣角,问同一句话。
“大哥哥,你见过我娘吗?”
每一个说见过的,都是骗她的。
每一次当真,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一根新链子,一个新的地方。
直到最后,她走到了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蹲下身,给她拨开脸上鸟窝一样的乱发,说出了她娘的名字,又跟她说了一句话。
“你娘亲在祖地。”
就这么一句。
陈观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话说得对不对。
可这个女人,就因为这一句话,在这里守了多少年?
桃花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她还是那副模样,赤着脚,一袭白裙,鬓边别着一朵小红花,好看得不像这世上的人。
只是这一回,她脸上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没有打哑谜的意思。
她就这么看着陈观,看了很久。
才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陈观没接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声谢谢,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桃花仙也没等他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小铲子,随手插进旁边的泥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观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硬压了下去。
感慨归感慨,账还是得算。
这个女人在他心里,从来就说不上是好人,也说不上是坏人,总的来说就一句话,不能信。
他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杵,直接开口。
“我来,是问你两件事。”
“你问。”
“第一件,你躲在这十方沼泽,到底是真的被镇压,还是故意躲在这里坐享其成?”
桃花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陈观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眉头一皱,他顿了一下,随后才心念一动,开了道途眼。
下一秒。
桃花仙那双离地半寸的赤足底下,竟垂着一根又一根细密的根须,细得跟头发丝一样,肉眼根本看不见。
那些根须穿过半寸虚空,扎进泥土,越扎越深,越扎越粗,最后跟这片桃林底下所有的树根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笔直地往地底下钻。
一万里。
两万里。
陈观的神识追了下去,追到最后也没追到头。
他收回目光,脸色也跟着一变。
足不沾尘?身似浮萍?
浮萍个屁。
这哪是住在这里,这是被钉在这里。
桃花仙淡淡道:“钉在这儿,我哪里也去不了。”
“那你上次在诡渊……”
“那不过是一缕念头。”
她抬手接住一片落花,“走出去的,都是念头,真身离不开这片土。”
陈观沉默了。
难怪这个女人见证了整个九天十地的沧海桑田,却无人记住她的名字。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消了一半,但也只是一半。
“那也不耽误你坐享其成。”
陈观冷哼一声,“你被钉在这里,照样能使唤人,照样能让洛璃跑腿,照样能在我的镖路上处处挖坑。”
他一路走来,从十方沼泽到北冥,从北冥到归墟。
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人早一步等在那里,好像他该往哪走、该接哪趟镖,早就被人画好了线。
“你敢说,我这一路走来,没有你在背后推?”
桃花仙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说得对。”
她没有否认。
陈观一愣,反倒被她这干脆劲儿噎了一下。
你妹的。
这娘们儿认得倒是挺快,搞得老子一肚子话都没地方使。
陈观也懒得再跟她兜圈子,直接问第二件。
“影澜带的那一千诡命之人,凭什么能完美地继承仙位?”
“还有外头那些孩子,一串一串锁过来的,一车一车往你这沼泽里送的,他们到底被送去了哪?”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这天地异变,从你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从头到尾,你都看着,没有人知道得比你更多。”
这话一出,桃林里的风猛地一顿。
满树桃花,一片都不再往下落。
桃花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看着陈观,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迷雾外面,那个方向,正是燕乐乐和颜宝儿护着那群孩子的地方。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陈观眉头一松,这还差不多。
然而下一秒,桃花仙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
陈观眼皮当即一跳。
他太熟悉这两个字了。
当初在大周皇城,这个女人笑眯眯地说是来请他护一趟镖,紧跟着也是一句“不过……这趟镖,要看你敢不敢接”。
他当时脑子一热,拍着胸脯说天底下就没有他陈观不敢护的镖。
结果……
送了个一害怕就往外冒手的三更去冥界,一路从十荒走到北冥,惹得一身骚,到现在想起来都牙疼。
果不其然。
桃花仙从桃枝上取下那把红纹油纸伞,轻轻一转,抖落伞面上的花瓣,冲着他嫣然一笑。
“你得先接我一趟镖。”
陈观盯着她,嘴角狠狠一抽。
果不其然,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