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了孟府朱门,天地一色素白。漫天鹅毛簌簌落个不休,飞檐翘角、青石板径、庭中枯树,皆裹上一层厚绒,连风都冻得滞涩,只在檐角间低低呜咽,不闻半声清亮。
垂花门前,竹椅孤冷。孟芷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鬓发松松挽起,容颜早被岁月磋磨得沟壑浅布,唯有一双眼,藏着半世风霜未散的沉光。她微微佝偻着身子,半倚半坐,枯瘦的手指轻搭扶手,望着漫天飞雪,语声轻淡,似被风一吹便散:
“祟顺元年……自那年起,我便不是闺阁里娇生惯养的孟家女儿了。”
身旁梳双丫髻的小囡轻步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枯瘦的胳膊,声软带怯:“祖母,风大雪寒,仔细冻着,咱们回屋吧。”
雪落鬓角,转瞬融成细痕,染白她半头霜发。厚重棉帘轻轻拢上,隔了门外彻骨风雪,也隔了她半生浮沉、爱恨权斗、步步泣血的过往。
光阴倒转,重回祟顺元年,深冬。
孟府内堂,烛火半明半暗,灯花簌簌坠在青铜烛台,映得四壁影影绰绰。满室静得沉滞,连穿堂风都似被这沉沉气压敛了声息,唯铜炉残香一缕,袅袅绕梁,更添窒闷。
苏姣娥立在廊下青绒毯边,素色褙子垂落如静水,指尖轻按眉心,指节微白。眉宇间无半分浮躁,只深压着惶惑与沉虑,缓步踱了两步,步履轻缓,却步步沉稳。她忽然停住,目光沉沉望向內室,语声压得极低,沉缓如浸寒水:
“一应事物,可都妥帖了?今日黄历我亲手翻过,诸事不宜,煞气缠门。方才往菩提寺焚香求签,不问富贵,不问前程,只求佛祖睁眼——无论何等代价,务必护住她母子平安。”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按了按左眼皮,眉峰微蹙,那点稳静裂了一丝缝隙,语声微颤,却仍强自持住,低低一叹:“这眼皮跳得蹊跷……惟愿莫应了签文那句‘风雨骤至,骨肉牵缠’才好。”
菱露垂手侍立,身姿垂得极低,裙裾不扬,声气温软恭谨:“侧夫人宽心。小公子与小娘子的摇床、锦衾、软缎小鞋袜、夹棉小衣衫,奴婢早已男女分置,各备双份,针脚匀细,料子皆是上等云棉,暖软不伤肤,件件清点三遍,断无疏漏。”
宋易安立在一侧,素手轻托瓷盒药膏与一包银针,指腹缓缓摩挲针尾,眉宇间凝着焦灼,却半点不形于色,只轻轻一叹,将东西搁在案上,声线清和:
“大嫂,你说这金疮膏外敷见效快,还是针石施治更稳妥?”
话音落,她自知失言,在此徒增纷扰,当即敛神垂眸,欠身温声道:“是我糊涂,乱了心神,反倒添乱。我这便往祠堂诵经祈福,求祖宗庇佑府中平安。”
苏姣娥抬眸看她,眼底微暖,微微颔首,语声轻缓却有分量:“有劳弟妹,替我多尽一份心。”
宋易安轻应一声,正要转身,忽听廊外脚步仓皇,踏碎满室静穆。她当即抬眸望去,眉峰微敛,沉声稳嘱:
“汀丫头,何事这般慌促?慢些,仔细青阶,莫要磕绊。”
孟芷汀立在廊口,眼圈通红,衣襟微乱,鬓发散了几缕,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青。她强忍着泪,语声微颤,几不成调:
“三嫂嫂……我想出去请郎中,可已是宵禁,老祖宗早已安寝,府门深锁,半步不得出……汀儿心里怕,怕母亲有个三长两短……”
一语未毕,泪已落腮,肩头微微发颤,再难自持。
宋易安上前一步,掌心轻按她肩头,指温沉稳,眼神定如深潭,语气温和,却字字落地有声:
“你放心,有嫂嫂在,必想法子寻来郎中,断不会叫二嫂子独自捱苦。”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乌云沉沉压着屋脊,风卷枯叶簌簌作响,檐角铁马轻颤。她语声微沉,似自语,又似预警:
“这天色……风雪要更紧了。”
旋即转身,面色沉静,语声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疑:
“兰蔻。取两把油纸伞来,再备些碎银随身,以备不时之需。切记——不可惊动大爷、三爷,他们兄弟二人在官场胆战心惊的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避免觉了寝食难安,所以不必叨扰。”
兰蔻垂首躬身,裙裾微敛,恭声应道:“是,主母,奴婢即刻去办。”
已是夜深,巷口更鼓沉沉,敲过二更。寒雾漫上青石板,湿冷侵骨,四下寂然,唯有风卷枯叶,沙沙擦地。街角药铺灯火昏微如豆,窗纸上映出一人伏案剪影,孤影清瘦。
陈向安坐在矮凳上,指尖拨着算盘,噼啪轻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他垂眸翻着账本,面色平淡,语声轻懒:
“看这光景,也不会有人来了。今日进项虽薄,总好过空守一夜。孟府二夫人临盆在即,此刻早已下钥闭府,门禁森严,料想也出不来人。”
说罢起身,木门吱呀轻合,铜锁落定,脆响清寂。
话音刚落,巷口忽有急促脚步声踏破寂静,油纸伞沿滴着冷雨,水珠簌簌落于青石板。人影匆匆立在药铺门前,抬手轻叩门板,声稳而急,不卑不亢。
宋易安一身素色常服,鬓角被夜雨打湿几缕,贴在颊边,神色沉定如石。门一开,她上前半步,微微屈膝敛衽,礼数周全,语声恳切沉凝:
“陈大夫,求您出手相救二嫂。您素来是孟府的恩人,老祖宗每回危难,皆是仰仗您妙手回春。今日之事,关乎两条性命,万望大夫成全。”
陈向安闻言一怔,抬眼望了望门外沉沉夜色,又看向宋易安,面有难色,连连摆手,身子微退,守着男女大防,分毫不敢越矩:
“三夫人,这已是二更天,我一介男子,深夜入内宅,于礼不合,于规不便。传出去,不仅孟府颜面有损,我这小药铺,也实在担待不起。”
宋易安眉峰微敛,上前一步,身姿依旧端稳,语声却陡然沉厉,不容半分推诿。她自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稳稳递到他面前,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人命关天,礼数暂且搁下。陈大夫,今日若肯移步,孟府上下,感激涕零。”
陈向安望着那锭银子,又看宋易安神色坚决,进退两难,迟疑半晌,终是咬牙颔首,语声发沉:
“罢了……只是孟府内眷众多,我深夜入府,若是走漏半分风声,我这药铺,日后便难在城中立足了。”
孟府二房院门紧闭,檐下灯笼被风雪吹得微微摇晃,红影昏沉,映得满院寂冷。潇湘居内,炭盆银丝炭烧得噼啪轻响,却驱不散满屋紧绷的寒意。
沈氏斜倚在铺着软褥的拔步床上,腹疼如绞,额上冷汗涔涔,顺着苍白脸颊滚落,打湿鬓边碎发。她怀胎十月有余,此刻正是临盆关头,这是二胎,凶险却远胜头胎。一声痛喊低低冲破窗纸,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接生婆满头热汗,手忙脚乱按住沈氏手腕,指尖发颤,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慌乱:“快!快去把夫人的药端来!再迟怕是要出事!”
沈氏陪嫁大丫鬟芙丹眼圈通红,手忙脚乱便要去取药,指尖抖得握不住东西。
却听床上沈氏猛地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一把攥住床幔,指节泛白:“不用……把那孩子抱过来。”
话音未落,她喉间一腥,猛地偏头,一口黑血呕在锦帕上,刺目惊心。
接生婆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将襁褓中刚落地的孺婴小心抱在臂弯。襁褓单薄,婴孩哭声细弱,似随时会断。
沈氏浑身脱力,脊背软软抵在冰冷墙板上,脸色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接生婆怀里的孩子,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陈大夫……劳烦您……多扎几针……我……我还有话要交代……”
一旁陈大夫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指尖捏着数根寒光闪闪的银针,望着沈氏油尽灯枯的模样,终是沉沉一叹,上前一步,银针精准刺入她太阳穴几处要穴。针落之时,沈氏身子微颤,眼中却骤然凝起几分清明。
陈大夫收回手,声音沉冷,不带半分余地:
“夫人有话便说,最多……一刻钟。”
屋内一时死寂,只余炭火轻响,与窗外风雪簌簌,若有若无,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