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血了……”谢含薇低低地喃了一声,即刻折返回去,便见谢瑾窈半边身子挂在床沿,咳出的一大口血浸染在水鸭色的床帘上。
谢含薇哪见过这场景,僵立在那里,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先看了眼原封不动放在高几上的食盒,她还以为谢瑾窈是喝了庄灵妤炖的补汤出了事。
要真是那么巧,她的罪名就大了。
湘水阁又乱了起来,午时才下去歇息的府医们未时又被叫了回来,照旧是把脉、看诊、皱眉写方子、摇头叹息,一套流程湘水阁里的丫鬟们都烂熟于胸了。
银屏还算冷静,招来小厮冷声问询:“国公爷让请的煜国来的游医可有信儿了?”
昨日谢宗钺派人去城南的巷子请游医来为谢瑾窈诊治,去的不巧,游医租赁的宅子是空的,问了邻里才知,游医早在几日前就远行了,宅子未退,想来应该会再回来,只是归期未定,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小厮道:“还没有回信。”
银屏蹙起了眉:“再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务必把人带来,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小姐的命要紧。”
湘水阁里忙乱得很,谢云裳和谢含薇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倒占地方,于是结伴离开。
谢云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哽咽道:“六姐姐真不容易,这次发病发得这样严重,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然能了,毋庸置疑的。”谢含薇盯着她的脸,语气颇为笃定,“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办法,纵使想不出办法,为六姐姐抄经祈福也是好的。”
她的母亲庄灵妤就时常抄经为谢瑾窈祈福,总比什么都不做一味悲伤的好。
谢云裳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不是没听出她话里带的尖刺,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含薇妹妹说得对,是我不该。”
“我也没说你不该,你难过想哭自个儿偷偷哭就得了。”谢含薇道,“可别在旁人面前这样,保不齐会让有心人多想,以为咱们六姐姐凶多吉少。”
谢含薇与谢云裳同岁,作为四房的嫡女,吃穿用度自是比谢云裳要好得多,养成她娇憨不谙世事的性子,这番话说出来,倒有些不像她的年龄。
谢云裳抿了抿唇,直言道:“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得含薇妹妹不快?还是说含薇妹妹也认为庶女不配与嫡女说话?”
“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你少污蔑我。”谢含薇皱了皱鼻尖,“六姐姐与你交好,谁又敢看轻你。”
谢云裳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她道:“那含薇妹妹是嫉妒我与六姐姐要好么?”
“谁嫉妒你了!”谢含薇大声反驳,气得圆圆的脸更鼓了,也更红了。
*
谢宗钺神通广大,将远行的游医找了回来。
原来游医并未走远,不过是去山上寺庙的病坊给那些治不起病的穷苦病人看诊了,被找到时,游医正躺在草垛上睡大觉,形容潦倒,衣衫破烂,银白的鬓发里夹杂着些枯草,不像大夫,倒像是游走四方的叫花子。
国公府的小厮再三确认才相信他就是来自煜国的游医,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回来。
梳洗一番是来不及了,谢瑾窈等不起,游医踏进金雕玉砌的府邸,只稍稍整了整散乱的发丝,衣裳都没换,冬日里竟还飘来隐隐的馊味。
当真是个神人。
不过,府中的人这些年来与各式各样的大夫打交道,自有一番体悟,往往越是不修边幅的大夫,医术越是了得,所谓真人不露相,便是这个理。
谢宗钺背着手在外屋见了游医,并未对他的形容举止有任何微词,反而礼待有加:“有劳纪大夫了。”
“国公爷客气,草民先去看看小姐的情况。”游医摆摆手,边走边将衣袖折起,净了手,给床上的贵人探脉。
精雕的龙凤花鸟木床周围垂下帘帐,看不清楚帐中人的容貌,一只莹白的手探出来搭在床沿,游医仔细把过脉,跟别的大夫并无不同,又是面色沉凝,愁眉不展。
看到此,谢宗钺就算到结果不会多么令人欢喜。
游医起身拱了拱手,道:“草民无能,并不能医好小姐的病症,不过,草民这里有一丸药,兴许能暂缓,却无法根治。这丸药是草民弱冠之年外出游历,得一神医所赠,颇为金贵。本是不愿拿出来,只想留作念想……”
“先生大恩,但凡有所求,我必满足,只求先生救救小女。”谢宗钺对大夫从不吝啬,他也确实给得起承诺。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游医迟疑道,“这丸药草民可以给小姐用,只是此药十分凶险,需得有人试药。”
“试药?”谢宗钺不解,听这游医的意思,药只有一枚,给人试用了,哪里还能再得一枚,“还请先生明示。”
游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子,这个匣子比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衣物加起来都贵重,可见是他珍爱之物:“此药本身是毒不是药,需有人先服下,待到两个时辰后,服药之人性命无忧,再取此人的血入药,若是此人死了,此药便不适合给小姐用。”
谢宗钺陷入沉思,又听游医道:“若能找到那位神医,兴许能治好小姐。”
谢宗钺眼中陡然生出亮光,如冬夜里猝然腾起的火把,语气十足急切:“到哪里去寻先生所说的那位神医?”
“草民也不知。”游医摇了摇头,叹道,“他那时不过而立之年,医术已是神乎其技,令人叹服,二十年过去,怕是更为精进,但草民这么多年行走过不少地方,再也没遇见过他,也没听人说起过他,不知人还在不在。”
那位神医善用药,也善用毒,游医见过他亲自尝试毒药,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再琢磨解毒之法,照他那疯癫的行事风格,毒死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谢宗钺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医,仔细问了问眼前的游医,一不知姓甚名谁,二不知相貌特征,便是要去找也如大海捞针。
遥远的事暂且不提,要紧的是眼下先稳住谢瑾窈的病情,只要人活着,总还有一丝希望。
谢宗钺招来一众暗卫,这些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自个儿的性命,能拿出来卖的也只有性命。谢宗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声,道:“可有人愿意给小姐试药?事先说明,此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你们想清楚再站出来。”
话音刚落,一排黑衣戴面具的人当中就有人站了出来,竟是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身姿比其他的暗卫都要修挺。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