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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绝境临渊

    秦豫柔没回那条消息。

    机票也没有退。特价机票,不退不改。

    两天后的行程,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到底去不去。

    ——

    第二天是周六,住校的儿子贺嘉回来拿换季衣服。

    16岁的男孩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进门喊了声“妈”,就钻进自己房间,门虚掩着。

    秦豫柔在客厅叠衣服,听见里面传来游戏音效。

    王者荣耀。

    她没说话。

    ——

    下午三点,门锁又响了。

    贺渊进来的时候,贺嘉正好从房间出来倒水。

    父子俩在过道打了个照面。

    “爸。”

    “嗯。”贺渊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儿子,落在秦豫柔身上,“我来拿份文件。”

    贺嘉端着水杯回房了,门没关严。

    秦豫柔靠在沙发边,看着他走进书房。

    三分钟后,他出来。

    文件袋捏在手里,却没急着走。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在视察一间与他无关的房产。

    “这盆绿萝还活着?”他忽然开口。

    秦豫柔没接话。

    “十几年都没养死,”贺渊习惯性的挑剔,“你这点儿耐心就用在养植物上了。”

    她想反驳,但最终也只是闭着眼睛,调整了下呼吸。

    他笑了笑,没等她回应,已经往玄关走了。

    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没回头,“听孙律师说,你打算起诉?”

    秦豫柔没说话。

    “起诉就起诉吧。”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反正你也赢不了什么。”

    门关上了。

    秦豫柔站在原地。

    那盆绿萝在窗边,叶片蔫蔫的,确实很久没打理了。

    ——

    晚饭时,贺嘉埋头扒饭,吃到一半忽然问:“妈,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秦豫柔筷子顿了一下。

    “他回不回来,”她说,“都不影响他是你爸。”

    “哦。”

    贺嘉没再问。

    饭后他回房写作业,秦豫柔洗碗,水流声很大。

    她想起十年前,贺嘉六岁,贺渊去德国出差六个月。

    儿子每天睡前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快了。

    后来贺渊回来了,带了一箱礼物,儿子很高兴。

    她也很高兴。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等,人总会回来。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

    周一。

    孙律师把文件推过来。

    “贺渊那边愿意谈了,条件很明确——股权可以不分,但房子必须卖掉,房款一人一半。”

    秦豫柔没接。

    “那我和儿子住哪儿?”

    “他说,你可以带着孩子回你妈那套老房子。”

    秦豫柔笑了。

    那是BJ东三环一套60平的老破小。母亲去世后一直空着,墙皮都开始掉了。

    而贺渊要住的,是他们婚后买的180平大平层。当年首付,她出了一多半。

    “他认真的?”

    “他原话是:夫妻一场,没必要撕破脸。”孙律师顿了顿,“秦姐,他这是想耗。他不想离,也不想给钱。只要不判,他就赢了。”

    秦豫柔沉默了很久。

    “如果起诉,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年半,不顺利……两三年都有可能。”

    两三年。

    她已经43岁了。

    ——

    走出律所,BJ三月末的风终于软了一点。

    手机响了。

    贺渊。

    她接起来,没说话。

    “孙律师跟你说了吧?”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不紧不慢,“房子卖掉,你拿一半,够你和你妈留给你的那套老破小装修了。”

    秦豫柔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贺渊,”她说,“那套房子的首付,我出了65%。”

    “是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不记得了。这么多年,谁还记得清。”

    她没说话。

    “豫柔,”他叫她,像从前很多次那样,“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较真。”

    然后他挂了。

    秦豫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较真。

    她和他结婚十五年。

    他出轨,她没闹;他不回家,她没问;他冷着她,她忍了。

    她唯一一次“较真”,是提出离婚。

    这就是他眼里的较真。

    ——

    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女士,去哪儿?”

    她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

    车开动,窗外街景后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坦是坦克】:小狐狸,你明天还上线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

    本约好每晚十点半打游戏。可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无时无刻地等她。

    【狐步生莲】:上

    【阿坦是坦克】:那我等你!

    【阿坦是坦克】:不管多晚都等

    【阿坦是坦克】:小狐狸,你叫什么?

    秦豫柔。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

    豫柔。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那是贺渊叫她的名字——就在几分钟前,他还用这个声音说她“太较真”。

    那个声音她不想听。

    最后发过去:秦。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阿坦是坦克】:秦姐姐,晚安。

    秦姐姐。

    她盯着这个称呼。

    窗外是BJ晚高峰,堵成一片红色的海。

    ——

    那天晚上,秦豫柔上线了。

    阿坦秒进房间。

    “秦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哦……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秦豫柔没回答。

    她选了鲁班大师,他选了黄忠。

    游戏里,他一直黏在她身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辅助跟我,别乱跑。”

    “姐姐,你保护我。”

    “小狐狸,你怎么不说话?”

    秦豫柔开了麦。

    “听着呢。”

    他安静了两秒。

    “你声音……”他说,“今天听起来有点累。”

    她没说话。

    三分钟后,他单杀了对面打野。

    “姐姐,”他忽然叫她,“不管有什么事,打游戏的时候可以不想。”

    秦豫柔看着屏幕。

    她的鲁班大师站在泉水里,血条是满的,但没有动。

    她想起下午贺渊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较真。

    “我没事。”她说。

    “嗯,你说没事就没事。”

    他声音很轻。

    “那你明天还来吗?”

    秦豫柔没有回答。

    游戏结束,MVP是他。

    她没有点再来一局。

    【狐步生莲】:下了,早点睡

    【阿坦是坦克】:晚安

    ——

    她退出游戏。

    手机放在床头。

    凌晨一点。

    她打开携程。

    后天早上的航班,她没有取消。

    她又买了一张回程票——广州飞BJ,当天晚上最晚一班。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

    ——

    出发前一晚。

    秦豫柔站在卧室中央,行李箱摊在地上。

    她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

    内衣,白衬衫,一条灰裙子。

    然后她走进浴室,拿起一瓶新买的沐浴露。

    柠檬薄荷的味道。

    他曾经说过,他喜欢最喜欢的味道是柠檬薄荷味。

    她放在鼻子边轻轻闻了闻,的确很好闻,放进行李箱的侧袋。

    镜子里的女人,43岁。

    所幸保养得当,身材出众,加上生活足够自律,周身没有赘肉,小腹还算平坦。

    她想起贺渊说她“太较真”。

    是。

    她确实较真。

    十五年的婚姻,她较真地等,较真地忍,较真地体面收场。

    现在她只是较真地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轻。

    轻的像每个失眠的夜晚,从窗外洒进的月光。

    ——

    手机亮了一下。

    【阿坦是坦克】:秦姐姐,明天见。

    她没有回。

    关灯躺下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BJ起风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念她名字的声音。

    秦姐姐。

    她忽然笑了一下。

    43岁,被一个25岁的男孩叫姐姐。

    较真就较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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