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顶尖斥候潜行于夜色之中,如同幽林鬼魅,日夜游走在魏军营地周遭。晋鄙大军一举一动,几时开拔、何处扎营、兵马分派,乃至其图谋攻取的城池,件件讯息日日送入白起帅案。
白起早先布设偌大合围罗网,原是预备对阵信陵君这般深谙用兵的劲敌。他细细遴选十余座城池当作合围据点,顺着河川平原层层设伏,本以为要费尽筹谋,方能诱强敌踏入圈套,苦战一场。可连日翻看斥候密报,眉宇间沉沉的戒备,慢慢化作一抹冷然。魏王临阵换帅,送来晋鄙这般不通兵略的主帅,实是上天送上门的良机。
魏武卒步战冠绝列国,重甲行军自有百年定规:辰时用过早饭启程,未时停下歇马休整,最迟不得过申时,无论路途远近,必得安营建寨,深挖壕沟、布下鹿角,层层布放岗哨,待营盘守备稳妥,方才生火做饭。这套规矩是历代魏将用血换来,专为防夜袭、保疲兵。
偏偏晋鄙一心贪恋朝堂军功,满眼只剩待收复的城邑,全然抛却行军法度,只盯着攻城克地,随性驱使士卒连日赶路。白起凭着斥候传回的消息,便能算准魏军启程时日,料定他为抢先拿下前方小城,定然要强令三军连夜急行。
原本需借天时地利、多路伏兵配合才能施展的围歼之计,现下反倒用不上大半筹谋。白起用兵素来审慎,遇上良将便步步小心,如今对手是晋鄙,只需择一处地利合宜之地,坐等魏军奔波劳顿、草草扎营,一场夜袭便可摧垮魏国仅剩的精锐主力。
白起素来忌惮魏武卒,秦军往日数次对阵魏武卒,正面厮杀,秦军很难硬撼。故而此番调兵合围,他早早备妥万全之策。十万秦军里,精选一千铁鹰锐士充当夜袭先锋,个个身披双重重甲,携劲弩利刃,皆是秦军万里挑一的死士;余下兵卒,多是身经百战的关中老兵,军械齐整,士气高昂。
先前四散游走、遇魏军攻城便佯装溃散在乡野的秦军,从不是散乱无依的游兵,乃是预先分派妥当的游击伏兵。靠着斥候隐秘传讯,白起早已传令各部慢慢收拢,十余日间悄然向晋鄙主营聚拢,不知不觉,近十万秦军已然四面合围,把六万奔波疲惫的魏军困在正中。全军敛声屏息埋伏原地,只待子时一到,发起致命夜袭。
果如白起所料,晋鄙一心急于攻取前方小城,天色刚亮便早早传令全军拔营赶路,魏军从清晨一路不休长途奔袭,硬生生耗到戌时,兵士腿脚酸软、气力耗尽,再也迈不动半步,才被逼无奈就地仓促安营。
依照魏武卒代代相传的行军定例:卯时起身整甲,辰时用完朝食准时开拔,午时便收束当日行程,未时天光尚足,斥候先行四处踏勘地势,甄选临近水源、地势高燥、无山林伏藏的稳妥地界;待到申时,全军即刻动工深挖壕沟、排布鹿角拒马、层层布设远近哨探,务必要等营寨防务修筑完备,才准许埋锅烹制夕食。
可晋鄙一路贪功赶路,拖延至戌时方才驻兵,此刻暮色沉沉、日头早已落山,四下光线昏暗,根本没有余地从容勘选营地,只能随便寻一处空地落脚。连日不休的强行奔袭早已耗尽士卒体力,众人饥疲交加,满心只盼尽快生火填腹、倒地休憩,既无多余力气开挖沟垒,也没人能分出人手布放外围警戒。晋鄙一门心思盘算次日一早挥兵夺城,半点整顿设防的军令都不曾颁下。夜色昏黑难辨前路,魏军士卒只得草草支起帐篷,壕沟、拒马、远近警戒一应守备尽数荒废,偌大营盘如同毫无屏障的旷野营地。
三军草草用完晚饭,尽数卸下沉重甲胄,倒头酣睡。此地本是魏国故土,上下将士都认定腹地安稳,秦军远在别处,绝无连夜偷袭之理,全无防备,沉沉入梦。
子时夜深,四下万籁俱寂。
营外零星值守的魏兵还来不及鸣哨示警,便被潜行而来的铁鹰锐士悄无声息斩杀。转瞬之间,千名重甲锐士如短刃破腹,直直凿破松散的魏军营寨,身后十万秦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各个营帐。
熟睡的魏军骤然惊醒,大半人身无片甲、手边无兵刃。往日所向披靡的魏武卒,丢了重甲护持、散了阵列,在秦军重甲面前,竟如待宰羔羊。刀光起落,营帐之内哀嚎连绵,转瞬化作屠戮之地。
少数反应快捷的兵士慌忙披甲聚拢,却早已四分五裂,再也凑不出魏武卒赖以取胜的整阵,零星抵抗转瞬便被秦军碾平。无数魏军惊慌失措夺路出逃,怎料四周早被伏兵层层堵死,四面八方戈矛林立,逃生之路尽数断绝。
六万魏军困于营中,前有大军入寨杀伐,后有伏兵四面截杀,哀声遍野、血水漫地,惨败已然定局。
营帐内外厮杀震天,兵刃碰撞与惨叫撕裂沉沉夜幕。
晋鄙在中军帐被厮杀声惊醒,慌慌张张佩剑起身,甲胄尚且穿戴不齐,便被四散溃逃的亲兵裹挟着冲出帅帐。抬眼望去,秦军重甲四处屠戮,昔日威名赫赫的魏武卒卸甲酣睡遇袭,阵型全崩,空有一身勇武无从施展,只能接连倒在刀下。
眼见大势倾颓,晋鄙心神大乱,既收拢不了溃兵,也筑不起半点防线,只得靠着亲卫拼死护卫,朝着营寨缺口仓皇奔逃,意欲逃回大梁保命。
只是白起布下天罗地网,哪里容他脱身?
一名铁鹰锐士统领望见衣着显贵的晋鄙,当既带着数名精锐直扑而来。护主亲兵转瞬尽数殒命,统领挥刀直刺,利刃贯入晋鄙胸膛。这位曾在大梁备受朝野推崇、被视作救国支柱的魏军主帅,来不及哀嚎一声,便倒在泥泞血泊之中。
主帅身死,余下魏军再无斗志,六万兵马沦为单方面被屠戮的败军。
白起行事杀伐果决,绝不留给对手喘息之机。眼见晋鄙主力覆灭,四万魏武卒精锐近乎折损殆尽,两万辅兵或死或降,当即传令快马斥候星夜奔赴荥阳,命王翦尽起麾下兵马,火速合围中牟。
此番伐魏,秦国早定两路主将联动破局之策,白起亲领十万主力深入魏境,以诱敌设伏、夜袭决战除掉晋鄙野战主力;桓齮驻守后路,稳住粮运补给;屯兵荥阳的王翦,麾下尚有十万生力军,一直按兵不动,专等决战号令。
中牟城内仅有魏猛三万守军,早被秦军游骑缠扰牵制,孤立无援,已成孤城。
王翦接到军令毫不迟疑,即刻升帐点兵,十余万秦军即日开拔,昼夜兼程奔赴中牟。不过数日,大军兵临城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魏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秦军营帐,心头一片寒凉。晋鄙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然传到大梁,魏国腹地机动精锐一扫而空,中牟再无外援,三万守军困守孤城,败亡近在眼前。
一师歼野战重兵,一将围中牟坚城,秦军双锋并举,魏国国运自此跌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