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浮生妄 > 伯牙绝弦 执生灭

伯牙绝弦 执生灭

    还未等朦胧睡眼完全睁开,鼻尖就嗅到了淡淡的药味。

    “通儿醒了?”

    男孩伸了个懒腰,床榻上母亲正眼含笑意静静望着他。

    “娘,您好些了吗?”男孩去握母亲的手,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凉,那掌心少许的一丝丝温度,像是一点微弱的残烛。

    “好多了呀。”母亲笑容明媚,“要是还困,就回屋睡吧。”

    “没事,我就在这陪着娘。”

    里屋,一个男人走出,手中轻轻捧着药碗。

    “来,喝药。”男人慢慢蹲下将药碗捧到女人面前,凑上前吹了吹,清苦的药味又重几分。

    女人喝了药,男人便帮她把脉,从始至终,男人古井不波的脸上都是淡淡的笑容。

    “爹,娘的病还有多久能好?”

    男人摸了摸男孩的头:

    “娘还好着呢。”

    “爹,您就不能直接把娘治好吗,您不是地仙吗?为什么只肯用这些草药给娘治病?”

    “通儿!”女人严厉呵斥一声,但只是一刹,就又恢复了和蔼。

    “时序因果,命理轮回,不是一个人随心所欲之物。拥有越多,越不可僭越,否则违逆天地,人间必有无妄之灾。若开此先例,则无端杀虐永无止尽也。”男人并未因为男孩的顶撞生气。

    男孩似懂非懂,低下了头,这时,一串叩门声响起,男人的笑容消失。

    男孩跑去开门,不久便拎着两包东西跑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喜色

    “是大师兄来了,他给娘带了药!”

    紧接着,一黑衣青年走进屋内。青年面容俊朗,身形魁梧,毕恭毕敬向屋内两人行了一礼。

    “师父师娘。”

    “小甲来了?”女人热情得朝青年笑了笑,眼神扫过床边的椅子,紧接着看向男人的脸,没再说话。

    “大师兄,您先坐……”

    “通儿,送他回去。”男人打断少年的话,“好好修炼,这里的事不必你来操心。”

    男孩想要反驳什么,但黑衣青年已经再次行礼,轻轻拉了拉男孩,一同离开屋子。

    屋外,三道身影正扒着房门偷听,门忽然被推开,三人都吓了一跳,黑衣青年瞥了三人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这就出来了?这药大师兄好歹都采了一晚上啊。”身穿白衣道袍的青年一脸震惊。

    “闭上你的狗嘴吧,”一旁另一个青年狠狠瞪了白衣青年一眼“师父怎么想的,大师兄那么厉害,命图为啥就是不传?”

    “师父将我们四人视如己出,他不愿传我或许另有隐情。我还会再去求他,你们不要再在背后言语师父。”黑衣青年平静扫了众人一眼,三名青年都不再插科打诨,纷纷点头称是。

    “大师兄,爹不传你命图,倘若我长大了得到命图,我传你。”通儿抬头看向黑衣青年,他脸上仿佛有着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古井不波,但却又多出一丝温和。

    “好呀,师兄等着你。”黑衣青年笑着将男孩举起放到肩头。

    “唉,不知道阿蓉师姐今天又做了啥好吃的。”

    “就知道吃,有这点时间不如多琢磨琢磨,师傅要是知道你又把典籍弄坏该咋办。”

    “这不还有师兄吗?”

    “滚,我才不帮你背锅。”

    “那只有再求大师兄给复原了,他早就全都背下了……”

    山路间再次充斥着几人的欢笑,男人缓缓合上窗,屋内重归安静,只有药炉细微的咕嘟声。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温柔与一丝……了然。

    “小甲他,还是不死心。”她声音很轻。“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男人将药碗放好,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执念太深,便是劫数。他天赋卓绝,心性却走入了窄巷。命图对他来说不是奖赏,是枷锁,更是祸根。他只见其力,不见其害。”

    “可孩子们不懂。”女人看向门外,仿佛能看到通儿与徒弟们为大师兄抱不平的样子,“他们或许只觉得,你对小甲有成见。”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所行,非为私情,亦非为公允。命图不传能人,只传正人。”男人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怜悯与柔情“小甲一心只有修为,是他太害怕孤独,也太怕被抛弃。他要登峰造极让这世人怕他,敬他,奔向他;是因为他害怕再有人伤他,骗他,抛弃他。”

    女人缓缓点头,握紧了丈夫的手:“我懂。只是……苦了你了,也苦了孩子们。”她咳嗽两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我走后,通儿……他心性最为正直,但我怕他会恨你。”

    “恨,亦是修行。”男人认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音调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只要他能不改本性,就算他想寻得自己的‘道’,而非困于我的‘道’,也是值得。”

    此后的每一日,都如同这一日,男孩没日没夜守在母亲床边,闻着药的清苦,也看着母亲的脸颊一日日愈发苍白。直到他再也坚持不住,又一次沉沉睡去,醒来时,他的面前是父亲独自坐在床边。

    “娘呢?”尽管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男孩依旧克制不住的悲伤,克制不住的愤怒。

    “你为什么不愿意救娘,都怪你!把娘还给我!”男孩大声哭喊,男人依旧心平气和,温柔的想为男孩擦去泪水。但他的手被打开,男孩撕心裂肺得哀嚎,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通儿。”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一道窈窕身影走进屋内。

    “娘!”男孩眼神恍惚,扑到女人怀里,女人将他搂住时他才发现是师姐孟蓉。他将头埋进女人怀里,痛哭声压抑成啜泣,女人缓缓拍着男孩止不住颤抖的背

    孟蓉望向男人,男人没有回复,像是一种默认,她便抱着男孩转身离去。

    她带着男孩在山林中飞跑,直到男孩的抽泣逐渐平息,他们也停在了一间精致竹屋前。

    “通儿,你恨师父,对吗?”她问。

    少年咬牙切齿:“他明明可以!他为什么不救娘?!”

    孟蓉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

    “师父不是不救,是不能开这个头。你想想,师父是神仙,近乎与天地同寿。但师娘不是,你不是,我们都不是。我们都会老,会病,会死。”

    “如果今天,师父因为爱,逆转生死救了师娘。那么如果明天,你病了,他要不要救你?后天,我遇到了危险,他要不要救我?大后天,大师兄、二师兄……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面临死亡,他救是不救?”

    “时序因果,命理轮回,不是一个人随心所欲之物。每一次逆转生死,都需要有另一条无辜的生命被填入因果,作为‘交换’。可能是远方一个你不认识的农夫,可能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师父的爱越深,就有更多的家庭将面临无妄之灾。到最后,他还是那个爱你的父亲、爱师娘的丈夫吗?他会变成一个为了维系自己小家庭的圆满,而不断掠夺他人生命的……魔。”

    “他只是怕造杀孽。但外界战火连天,有多少人每日都在为方寸土地而死!况且其实我知道,我们在他的生命中只是沧海一粟,只是个匆匆过客!他轻描淡写一句卫道,就能任由我娘日夜忍受病痛折磨,我只有这一个娘,我一辈子都容不下他!”

    “啪!”得一声脆响,还未等男孩说完,一击响亮的耳光就扇在了他的脸上,师姐温柔的面庞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愤怒。

    “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容不下,这样狭隘的心胸以后还能有什么作为。”

    看着男孩低垂的眼帘,女人叹了口气,再次轻轻将男孩搂进怀里。

    “你终有一天会长大的,终有一天能感悟到师父的无奈,师父的悲哀和孤独。师父不是不在乎我们,更不是不爱我们,是他的爱太大了,大到不能只给一个人,甚至不能只给一家人。他钻研命道,为的是凡人不再为命理纠缠,不再为命中注定束缚,他想让人人手握己命。他还未达成理想,怎么可能先让无辜之人因自己私欲遭受灾祸……”

    男孩的啜泣逐渐平息,但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怎可用道理填补……

    此时的山巅之上,正有三人盘腿而坐,眺望远方。

    “不知玄丁天先生找在下前来,有何事要商榷?”开口的男人身着锦衣华服,面容透着一丝诡谲与阴险。

    “云中鹤先生,此番不是我要找你,是我师兄玄甲天。”

    “哦?”云中鹤微微皱眉。

    “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你们早就招募了师兄为你们秦国效力,今天师兄说要给你们一个答复。”

    “他人呢?”云中鹤望向一旁独坐的身影,身形好像与先前见过的有所不同,巨大的斗笠遮住了脸。

    那人缓缓摘下斗笠,斗笠下的那张脸,竟与眼前的玄丁天如出一辙。云中鹤一惊,再定睛一看,那人的面容身形竟又与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那神态眼神之中仿佛有故人之姿。

    “恭喜玄甲天先生,神功大成!”云中鹤擦了擦额头冷汗。

    “神功大成吗?”男人阴恻恻的冷笑声响起,就连声音都和云中鹤一模一样“我十二岁时,修行这千变万化之术就已登顶宗师。命图是命修翻不过的山,师父不传,我原想自己修行登峰造极,却成了这种怪物!”

    一张张面孔交替出现在云中鹤面前:玄乙天、玄丙天、玄丁天、三重子、孟蓉、阿通、秦王……却没有一张是他曾经见过的英俊青年。

    “告诉秦王,我要问他借两样东西。人皇剑,水中蛟。”

    “阿丙!看我发现了什么,有了这个,你一定能突破成功!”玄乙天高举手中灵芝,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玄乙天面色大变,掐出手决,一股股金光萦绕指尖,慢慢朝屋内走去。

    “师兄,你来了?”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玄乙天吓得一个激灵,扭头一看,是师弟玄丙天,连忙收了神通。

    “你搞什么呢,屋子里怎么有股血腥味?”玄乙天把灵芝放在桌上,眼神瞟向里屋。

    “不知道啊师兄,我刚才在练功呢,听见你叫我我才回来。”

    玄丙天的话让玄乙天又不由得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向里屋。当他看清屋内场景的瞬间,五脏六腑都好像要被撕裂。

    屋内,玄丙天早已身首分离,血液将小小寝房涂得换了颜色,仿佛置身修罗地狱。

    玄乙天想要倒下,却被身后那人稳稳抱住,他全身都已失去了力气,低头一看,一柄长剑已经透体而出。

    “师弟,不要怪我。”

    与此同时,女人正在溪边练功,一旁精致竹屋内,男孩还沉浸在梦乡中,不知是否是与故人重逢,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

    女孩正欲休息片刻,一道身影已经降临身后。

    “师父?”女孩看清男人样子后恭敬得行了一礼。

    “通儿呢?”男人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女孩诧异抬头,就见师父眼中血丝密布,脸色苍白,哪里还有往日仙人之姿。

    “师父,你怎么了?”

    “我问你,通儿呢?!”男人的声音陡然加重,以往那古井无波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沙哑与急迫。

    “就在屋里呢……”女孩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到了屋内,一抹金光闪过,源源不断得光电从男人指尖流入男孩身体。

    “爹?”男孩被吵醒,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知所措。他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仿佛有一整幅燃烧的星空、一条奔涌的血河被硬生生凿进他的脊椎。他惨叫一声,背后衣衫“刺啦”裂开,皮肤下透出复杂到极致的、暗金色的图腾纹路,光芒一闪而逝,仿佛烙印完成。

    “通儿,和师姐走吧,走的越远越好,爹对不起你们。”男人将男孩紧紧搂在怀里,男孩第一次感受着父亲热烈的拥抱仿佛要将他融化在怀中。

    “阿蓉,带他离开。”男人没有解释一句,也没有给二人提问的机会,一道白影掠过溪流层林,朝山顶而去。

    山顶之上,早有一人持剑而立,男人降临山顶,就见等着他的竟是他自己。

    “小甲,你这是要杀为师吗?”男人微微眯起眼睛。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师父,交出命图,师妹和阿通才能有活路。”

    “小甲,是师父错了,你所造罪孽都怪师父的偏执。收手把,不要再造杀虐了,我能帮你重新找回自己。”一滴泪滑落男人的脸颊,这种感觉他好像早已淡忘了。

    玄甲天的眼神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动容,就又被狠绝代替。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我要命图,要命图!”玄甲天手中人皇剑黑气缭绕直指面前男人。

    男人身形一动就已经到了玄甲天面前,玄甲天心神巨颤,他没能想到,师父与自己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但师父的身体竟然被他举着的长剑贯穿。

    “怎么回事?”玄甲天喃喃自语,师父金刚不坏的仙人之体竟被这人皇剑洞穿。玄甲天运气看向师父,就见命星暗淡,魂魄无光,哪里还有仙人之姿。

    “小甲,师父没能教好你,才让你又经历如此痛苦挣扎,才让你亲手杀害同门。”汩汩鲜血从男人嘴角溢出,男人看向玄甲天的眼神却温柔如水。

    “用为师的命证道吧,去走自己的路吧……”

    说罢,男人气绝身亡。玄甲天回过神,拽过男人尸体,撕开衣物,就见男人浑身干干净净。

    “命图呢?命图呢!”玄甲天发了疯般,手中长剑劈裂男人皮肉,抽出脊髓,肢解魂魄,他日思夜想的命图却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够了,你在做什么!”一双强有力的手将玄甲天从这一堆血肉中拽出,就见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青年不知何时到来,赤裸着上身,那强健的肌肉之上密密麻麻得覆盖着乳白色的鳞片。

    “水中蛟大人。”玄甲天笑着起身,抹掉一脸血污,眼神却落在水中蛟脚边,那是两具尸体,当他的目光落到男孩尸体上的瞬间,他的眼中泛起痴狂。

    “让我看看这个男孩的尸体。”玄甲天刚伸出手,却被水中蛟拦住。

    “我已按大王命令,杀死这两人,还请阁下冷静冷静,给死者一个体面。”玄甲天的手被水中蛟死死握住挣脱不开,就见他另一只手掐动指决,瞬间黑气四散。待黑气散去,就见一个威严的身影站在面前。

    “水中蛟,孤要你退下!”威压如同潮水一般压得水中蛟膝弯发软,但只是瞬间他就已经反应过来,一拳直插那人心窝。

    “乒!”得一声脆响,眼前那人又回到了三重子的面貌,眼神阴厉得横剑后退数步。

    水中蛟眼神一凛。他看穿了,这并非幻术伪装,而是此人根本已无定形,面目全凭一念流转,如同无根之萍。

    “不可能,你不过圣人下位,怎么可能扛得住我万象神功。”

    “玄甲天先生,恕我不能让你如愿了,我会把这两个孩子的尸体藏好的。”说罢,水中蛟提起两具尸体,朝着山下一跃而去。玄甲天紧随其后,就见水中蛟已经没入山间溪流之中,水面上隐约可见一道白线,瞬间向远处射去,消失在视野之中。

    唯留玄甲天一人,浸泡在溪流中,发疯般得劈砍,溅起无数水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