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赤壁赋》
话说儵帝看遍世间潮起潮落,便于阿凫等人光临南海之际,邀他们于八仙桌前饮了那古刹老酿。
这古刹老酿由三物酿造而成,缺一味便不能成就,这三件奇物便是:
混沌逝世刹那,南天惊雷便劈于南海美珊瑚之上,陵光神君朱雀祭之以清凉火种,而后这珊瑚由大鹏衔至南部黑土地中,度以七亿亿年,育得一参天古树,其果发碧华月光而啼怅惋悲戚,其味酸甜微苦,名曰苦情果,使人食之便梦回故里,由南地一金凤凰将其打落,儵帝亲驾螣蛇而上,摘得此果,此乃其一。
北海忽帝因混沌大帝亡故,不眠不饮七亿亿年岁,日日奔赴北海究竟中央,沉溺海底取得海底厚土,回至岸边,终积得一小山,玄武神君自请愿将小山丘背负己身,忽帝栽一绛紫玉竹,于七万星辰斗转后忽帝俯身以拜,此竹乍裂消散,竹中清露自盛于忽帝身侧,此为其二。
至于其三,便是混沌散尽前最后那抔黄沙。儵帝将北海紫玉竹甘露浸以南海苦情酸甜果,埋入那黄沙又七亿亿那由他年岁,终酿得那老酿,此酿教仙者添得千万岁修为,教人者洞悉人世流转,亦可使花草鸟兽幻为人形,阿凫便由此拾回自显色桃花源来尽数回忆。
本就是断肠糊涂事,如今又全数涌来,纵然阿凫于老君炉参得一知半解真要,诸位神君仙君提点左右,人间圣贤帝王言传身教,却饶不得这般苦痛逐尽流年,是以阿凫为不负众仙于混沌一境于他种种照应,待他耗得心头血作文以古书后,那凡体并魂魄双双不支落败,他便于瑶池躺了好些天。
瑶池清净,灵气充足,藏精仙客又送些温暾文火至阿凫体内凤珠之中,那小月仙亦是取了桂花黄乳酿,烹以青山幻君送来崇山之间稀罕草药,阿凫服之,肉身已好了大半;阿中见他好些,便教他如何静心以净剖妄真珠,如此几日,魂魄亦好了些,却总没好透。
一日,阿中、小月仙正于池畔踌躇后日行程,忽地,有双旋风卷着明紫沙尘而来,阿中笑道:“想那罗候又换了坐骑。”小月听罢,亦是一乐,便望向空中,果然,今日罗候驾得二双逾轮紫烈马,拉一雪青巨犷戎,罗候站于那战车之上,好不威风。
阿中道:“你这般晃眼作态,想来又想提阿凫往下一境去了?可惜他近日总不见好,想是先前儵帝起了童心,破了古书规矩。”
罗候听之,道:“北海、南海帝君向来司得倏忽人间,想来定是觉得世事往来应由运数自行轮转,不消得我等这般胡乱作为。”
小月急道:“罗候上将,且莫嫌我造次:我等又岂会不知儵帝苦心?可如今阿凫若好不起来,这古书承情却要何时方续?”
阿中奇道:“他若晚些起程,与你相处光景岂不是又长些?你怎的如今急于送他走了?”
小月仙面露淡绯颜色,缓声道:“想是混沌大帝一番话语,使我了却不少心事。凡间人道,放下屠刀,便是立地成佛,我一时参悟又怎的奇怪?”
罗候道:“如今所见,看来你等于太古一行收获颇丰,倒是好事。”
阿中笑道:“定是好事,可我那阿凫尚受他不住。”
三人见此事一时商讨不出个果来,便邀着罗候先勒了缰停了车,去殿内一叙,使四黛紫绝骑自享那瑶池琼浆。小月便取着桂花酿,端了出来,阿中使了滚火,温了甜酿。罗候见之笑道:“藏精仙客且是好受用,于此佳境温酒煮韶华哩。”
阿中道:“你莫笑我,你虽于苍昊大圜间沙场驰骋,穷极辛劳,可若要你与这孩儿朝夕相伴于此,恐不比战事容易哩。若无小月孙送我几壶桂酒暖身祛魅,且不知我要心痛到几时。”
罗候道:“你这一说,我方忆起,先前路遇兜率宫那青牛君,他托我捎你一句话,说是你二位兄弟寻你哩,老君昧火近日因你不在歇了气焰,着实不好。”
阿中忙道:“阿凫之事未尽,我去不得。”小月仙亦于一旁不迭点头。
罗候一忖,便道:“我倒是有一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阿中一怔,问道:“倒是何法子这般骇人?”
那罗候便将其思量妙法告于他二位,藏精仙客与桂花仙子自觉此法甚好,解了仙客炼丹燃眉之急,抑或能解阿凫百结愁肠;只一件不大好,便是若如此行事,今日阿中与小月便将拜别阿凫,阿凫后回得现世,亦不知轮转几何,几人何日再见便无定数。不过藏精仙客自是太古瑞兽仙侣,那桂花仙子亦得了真传,两人自是门儿清,便答应了。
得了果儿,罗候便唤了他的四黛马,候于池畔;那二人便前去找得阿凫,便将于此处别过了。一进得阿凫屋内,便见他自看着古书,阿中道:“便是时候去下一回了。”
阿凫便合了书,珍惜收好,起了身。
阿中又道:“此次境遇轻松快活,全无险境,我便不与你同去。”
阿凫一怔,道:“此为何意?此回可是最末一境?”
阿中道:“正是。”
阿凫又问:“此境结了,我便自回现世?”
阿中答:“正是。”
阿凫愣了神,又问:“临别之际,你可会再现身?”
阿中道:“不便再现。”
阿凫听之,忽地坐下,又忽地起来,欲哭而未哭,痛苦而不自知,又问道:“何故如此?”
阿中不答,小月方道:“你看了这般多圣贤话,竟不若我一花草树木?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哪处别不是别?何时送不是送?”
姬三凫听得难受,又懒于同他二人辩论,便抓了古书出来,欲将其撕了;阿中择一厉害火星,烫得阿凫猝不及防,便停了手中动作,而后便赖于地上,凄声号啕。
藏精仙客见之,正色厉声道:“你方才之举,着实荒唐。你若撕得古书,且将圣贤之诲置于何处?莫说其言谈教诲,便是将近日诸位与你相伴情谊沦为笑谈!若无前人记述其所见、所闻、所感,使我等灵犀尚能驻于世间,你怎能识得我、小月、罗候与知墨?又怎能得三位先天人帝与人间诸位圣君贤师点要真悟?现如今,你既想置气于它,我便使得上古涅槃真火,替你彻底焚了它,我等便灰飞烟灭于你面前。如此,你便能忘了我等,再不用心中伤怀。”说罢,他当真瞑了目,振翅顿足,聚起先后天八卦四方之气,引来天雷地火,汇集一处,生得熊熊烈火,便欲灼之。阿凫已吓呆了,小月仙忙掐诀儿使瑶池一擎天冰钟乳将极冽清池水旋起,直刺烈火正中,方压过一些,小月怒目圆睁,吃力向阿凫喝道:“还不知错!”
姬三凫被凤凰真火一唬,再由瑶池冰泉一浇,灵台已一片透彻清明,他便嘶声喊道:“求仙客饶了古书,我已知错了!”
阿中冷嗤一声,问他道:“你有甚错?错的还是我等,使你平添伤心。”
阿凫道:“我是那无知客,错有万千,已遇亘古真情,又岂会怕万古苍凉?还请阿中饶了我吧!”那藏精仙客知阿凫魂魄已醒了过来,便收了手,一时风平浪静,只剩古书簌簌作响。阿凫忙将其拾起,好生擦拭,藏于衣内。
一时静了,阿凫还是禁不住清泪两行,道:“阿中,我当真不舍于你。小月,多谢数日照拂。”阿凫想着他此生、来生,并那永生永世或与天边诸位知己再不能遇,便心生凄怆之情。
阿中亦忍了泪笑道:“阿凫,前程再遇。”便遁了。小月见之,亦销了神踪。那阿凫便一人呆立瑶池殿堂中,失了神色。好一会儿,方呆呆地出了院落,想前往池畔散心一二,却见那罗候竟伫于一驷马攒蹄神勇战车之上。
还不及阿凫涕泗横流,那救命稻草罗候便问道:“怎的?方才与仙客斗了法儿?好一阵风起云涌。可是赢了?”使阿凫一时哭笑不得。
罗候方正色道:“瞧你神色,亦是明白事理的,我便不再同你多说。这最后一程,却是个好去处,想来你会欢喜。”不等阿凫反应,便提了他上战车,紫沙金风又喧嚣一阵,二人便抵了古道末境之上三重天处。
罗候掐得一隐身诀儿,便欲将阿凫丢下去,阿凫忽然问道:“罗候,此境之后,我便要回了现世,可是如此?”
罗候答道:“正是。”
阿凫又问:“回现世之时,可是你来提我?”
罗候道:“应是密离老儿来带你归去。”
阿凫止了心中酸楚,道:“那此时便是你我二人诀别之时。”
罗候望着阿凫残败神色,便犹豫着答:“正是。”
姬三凫自知罗候因司凶主厄,素不近人,恐难解他离别愁绪,便同他道:“罗候上将,日后与阿中饮鬯言欢,可定要想起我。”
罗候听之,笑道:“你一走,我与阿中怕是亦再不相见。”
阿凫奇道:“我以为你二人素来交好。”
罗候道:“自是交好,想来已相识千万万那由他年岁。”
阿凫又问:“那何故不相见?”
罗候笑道:“阿凫,天界交往怎比人间?三十三天众生各司其职,倘若皆如凡间竹马绕梅般,又是煮酒黄昏,又是红泥火炉,只怕天下苍生俱亡。”见阿凫不解神色,罗候又道,“譬如,儵忽二帝,分明莫逆之交,却只能于七万年岁一计一见,倘他二人时常相见,寒暑时常冲撞,生灵恐会尽数遭殃;再譬如,太阳星君与月华真君,他二人同出一宗,原是本家兄弟,本是难舍难分,终是舍小情顾大义,止息受蕴无常,兵分两极。”
阿凫听得云里雾里,只觉灵台混沌一片,便想,原以为自己已历得万古沧桑,却没承想非但未及一叶知秋,反而是管中窥豹。如今听得罗候哄孩儿般言语同自己解释,更觉羞愧,只听个一知半解,便不敢再问,心中叹息一句:天地以无情胜有情,我确是不盼于一朝一夕便懂了!遂不再讲这大义,同罗候道:“我若归得现世,你定要得空关照于我。”
罗候奇道:“先前阿中分明已同你说了,我司得凶星余晖,我若关照你,岂不使你时时碰壁?”
阿凫笑道:“那有甚可怕的,我若摔得一跤,知是你念我,我便欣喜;我若名落孙山,知是你怀我,我便开怀。”
罗候听罢,不欲与其再多做言语,便想将阿凫扔下云头,却猛地忆起,因此回乃末境,为使其归去方便,这阿凫已不只一轻飘魂魄,而是其真身肉胎,便收了手,将其安落于地,便忙驾车跑了;阿凫笑望罗候隐去方向,许久,方敛了神色,原就是佯装欢愉,却不想更添悲邪。
闻得怀中古书啁啾,阿凫低头一瞧,见那古书自生了条藤蔓来,轻鞭于他手背,阿凫哎哟一声,方知得干起正事了,便四下看去:是时约莫夏末秋初,此时已是傍晚日落之后,旻天霞光尽数褪去,一时只剩苍凉青黛蓝,阿凫站于无际江畔,因他自含凄楚,便道江心悲凉,由是更觉秋江辽阔瘆人;却见江那头离他稍远一畔处,有一耸天山壁,倒是峭丽威严,使他生了些安稳心意。
阿凫伫立江头,瞑了目,不欲再动。农历七月中,最是乖谲之时,盛夏轩昂之气已蠢动不起,初秋隐约煞寒之气正匍匐进驻,是以秋风最是有趣,分明还有些微湿热,教人温存,久吹却不胜凉意。阿凫便教这微凉秋江风一阵阵拂他,想那境主儿若自找了来,他便拜请于他,他若不来,他便于此安歇了。吹了半盏茶时,他便一个大嚏喷出,竟有一清亮人声高声问道:“来者何人?”这阿凫心下一慌,一面想着这凡体身子果不好使,一面忙躲入一灌木丛。
隐约听一男子朗声笑道:“想是小犬打嚏。”
方才问话人奇道:“江畔竟有小犬嬉闹?”
笑者便道:“想来小犬亦同你我二人一般,无甚趣味,只得于此怀古。”
那问话人亦笑道:“是也,是也,定是如此。”
这阿凫听罢,觉得好笑,自己确然是于此怀古,那人竟一语中的,莫不是自己果于此境变作一小犬?复摸了摸自己手脚面颊,触得尚为人身,稍放了心,便仍躲着,欲窥探那闲游二人。见那二人身旁童厮摆了果碟、端了鲜食,复又提了壶酒至小舟之上,便自骑马离去,阿凫思忖:倒是雅趣,瓜果丰盘,寄情杜康;不令童厮久候,确是仁慈主子,应是要彻夜漫谈,若非肺腑至交,定亦是萍水倾盖之交,甚好甚好。想及这故交友人字眼,阿凫又心下痛了一阵,哪知悲怆亦耗气力,忽觉腹中辘辘,便更觉舟中二人美酒佳肴可口诱人,心中犹豫,不如央他二人一央,允他一同上船,亦可探得古情。
正暗自忖着,右肩忽被人轻拍一下,饶是温柔动作,此地乃荒郊野岭,好阿凫,仍是被吓得一大跳,原就肚中饥鬼作祟,被来者一闹,他腹中便长嘶一串,忙地拉着眼前这不知何人欲蹲坐回丛中;那人被阿凫猛地一拽,亦是吓得一大跳,险些没站稳,好在来者应不是人,只见他自掐了诀儿,自稳坐下来,又差了松松星辰云雾托住阿凫。阿凫坐定,抬首探看眼前之人,见此人分明清瘦形容,目里银汉斩赤龙,鬓堪刀锋降厄运,嗬,却道是何神仙客,原是薄情旧故里。那阿凫见之,生了大气,将脸别了过去,不欲理会来人。这俊俏男儿好生委屈,道:“我自觉向来无愧于你,你怎的这般恨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知墨度厄星君。他熟悉嗓音方一出,好阿凫便一抖,只觉百感交集,颇为凄怆,仍闷着声:原就不是恨他,只是共苦之人,未毕消得同甘,又怎堪如今那人已升堂入室,他一末路小子怎的配与诸位上界友人称兄道弟?那度厄星君不甘,复摇他几摇,摇得阿凫烦了,便问他道:“我且问你,你原是神祇?”
度厄星君不敢言语,阿凫又道:“我自是知晓你于知墨一世,是投了胎,安然长大的,天庭之事,尽数未知。”话已至此,星君神色方安。
没承想阿凫已抹开了眼角道:“我又怎会怪你,如今得幸再见,更是足矣。”该说的便俱已说了,阿凫于知墨模样星君面前,再不能忍心中伤痛,先是埋脸入膝呜咽起来,后愈想愈不痛快,索性号啕起来。
远处舟中二人一听,知确有旁人亦于此赏夜,便划了小船过来,作揖问道:“仁兄何故这般痛哭流涕?”
度厄星君起了身,同他二人作揖,无奈道:“我这阿弟,几日后要去远方求学,是以痛苦不舍。”
舟中人道:“原是如此。却是应悲泣之事,一日离家,便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再不能安眠。”阿凫听之,哭得更悲。那舟中二人相视一笑,同星君道:“若仁兄不嫌,不如同我二人一同游江赏月望赤壁,亦是一番临别美事,想来贤弟日后思及今朝,亦可欣然赴前程。”
度厄星君望向阿凫,示意他来定夺,可那阿凫已听不进人话,不予理睬,星君只得自作主张同他二人作揖道:“那便再好没有,多谢二位仁兄!”
此二人颇为和善,扶将着星君与阿凫上船。那阿凫上了船,方止了泣,好似一大孩儿,度厄星君见之慨然一笑,只觉没辙。那二人便缓缓将小船向江心划,阿凫哭得乏了,合了眼,此时因心中悲恸化泪流落不少,便觉得清风和畅,不似方才寒凉。
诸位看官,是时古书已密告了阿凫:此境生于宋神宗元丰五年,距现世九百余年。堪堪九百余载,多少春秋往事,天转,地变,人换,我辈难悉数想来,然于姬三凫而言,已于归期近了大半。
舟中主人爽朗笑道:“诸位友人,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我等团聚一苇,泛舟赤壁之下,共饮九天星瀚,共凌万顷茫然,便是缘聚;明日我等散作星辰,流散银汉,小友赴似锦前程,便是缘散。缘起缘落,缘聚缘散,起落有时,聚散有果,俱是大好事啊!”说罢哈哈一笑,替星君与阿凫斟了酒。
舟中客人疑道:“子瞻兄方才用一‘苇’字,可是应《诗》之‘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他自河广,我便江宽,江河涌动,生生不息,傲而航之,无须畏惧。妙也,妙也!”
姬三凫听之,亦忖之一二:一苇,似是将现世那量词与名词合而为一,省却不少麻烦话,当真引得好字儿;子瞻子瞻,些许耳熟,却想不起是哪位圣贤,便欲轻唤古书以解之。谁知那星君毕竟阿凫一世知音,一眼看出他惑于何处,便使了诀儿同他密音道:“东坡居士也。”
原是苏仙,既知了,阿凫便免不了多偷着瞅他,东坡察觉,笑问:“小友何故窥视愚兄?”
阿凫一吓,不想东坡爽朗至此,便胡乱诌道:“只觉仁兄文采斐然,其中‘壬戌’二字用得尤为雅趣!”
度厄星君一听,禁不住扑哧一笑;苏仙与那友人先是一愣,后亦是哈哈一阵,星君便道:“阿弟尚未求学,让仁兄见笑了。”
苏仙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贤弟这小弟颇为有趣好学,日后必金榜题名。”
阿凫不知几人何故大笑,古书不忍,同他密道:壬戌者,天干地支之一也,述历法也,呈年份也,亦述月也,此处为纪年。
末了又补一句:
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宋神宗元丰五年,阿凫。
是以阿凫赤了面,只觉尴尬,想他于现世虽榜上无名,却不算白丁文盲,如今倒成了个目不识丁的,舟中客人笑道:“其实小友方才所言亦是值得我等琢磨一二。阿弟,你且听我说来,天干地支总计六十,六十便是一轮回。其中,天干有十,地支十二。古时,天干有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此十者,地支则为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此十二者。然今时人尽嫌其烦琐,简为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则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我虽愚钝,仍觉简化虽仍有余韵,却失了真意,着实可惜啊!”说罢,便以酒敬舟中三位友人,自一饮而尽了。度厄星君听之,暗含欣然笑意;阿凫却觉果是荒唐事,如今自己竟听得古人叹古人,世间还有这般道理?
阿凫实不懂天干地支,便又问道:“我知甲子乃其两两相乘,既然天干为十,地支为十二,那甲子岂不是一百又二十,怎的只有六十?”
星君笑答:“阳阳相配,阴阴相乘,须得一统,盖乃因二者概念俱来源于木,干者系树木之主干,支者乃树木之旁枝,干达则支生,干藏则支伏,长之藏之循序渐进,生生不息,如岁岁年年,往来不复。”
苏仙与客皆叹星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省悟,三人便又把酒言欢一番。
苏东坡遂道:“我等既于赤壁之下,苏子便请以地支赤奋若名讳,依己愚见解其一二,亦助小友浅悉天干地支。譬如,赤奋若者,简作丑也,属地支也,乃阴支。赤者,红也,南方也,如火如烈,如真如诚,盖初生之婴孩初具善灵者已。奋者,会意‘奮’也。于金文中,则外翅,中‘隹’,下‘田’;东汉西鄂伯作《西京赋》言之以‘奋隼归凫’,其中,奋即田内守望良久后之振奋初生之意。若者,顺也,从也,又乃上古神树也,因得应天地之从也,顺从规律者也。合其三字所得,赤奋若者,赤诚而待也,抱志而候也,潜而欲出也,又有神话说,此为一天神名也,盖加之以庇护与期许也。十天干兼十二地支者名,皆有源流,不可枉待。时下,舟中寂寂一片,众人皆听得其中真切伤怀,便默默相斟以敬。阿凫听之,于其中拾得一“凫”字,猜得上界友人定是于此驻守勉励于己,便拭了方才蠢思谬想,已觉自己再荒唐没有,亦收尽可笑模样。”
舟中四人灵犀一照,不多时,月出东山而蒸腾,徘徊斗牛而娇媚,旧时古月,在天一方。明月流水白雾起,茫然万顷无所如,苇舟逍遥胜风,无须所托,无愿再起。是时,阿凫于皎洁月光之中,再往那巍峨石壁,只见其壁色赩,经月华一照,果然诚厉昭著。
东坡歌以《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月出何状?皎兮,皓兮。皎者,月之白也;皓者,白如昼也,亦可指月之白也。故而皓之白灼灼亮于皎之白,遂居于皎后。皎者皓者,状色之洁白也,乃颜色之形容,乃静态之旁观,乃氛围之勾勒,然仍不足以撩人心魄;遂,有照也,乃状物之灵动,月之动势呼之欲出,情欲蓬勃招展。阿凫听得沉醉,便忖以其中真要:佼人者,美人也,此为意境之美人;既望之月,温润圆满,东坡唱以此歌,想是将月譬为美人,亦是将旁的人譬为美月,此人是谁?他便于熊如简一境想起那香草美人,若是自喻,确是有迹可循。
苏仙客友亦问道:“僚者,众人都道其为嫽也,美也;然依弟拙见,僚字其用,仍需考究,盖僚者分明有官奴之意,《左传·昭公七年》有言曰,‘隶臣僚,僚臣仆’,又有吴王僚被刺于春秋之时,早《诗》五百年之久。子瞻兄歌以此诗,想是有所抉择,竟是取那美意,还是取这悲意?二位贤弟又有何高见?”因他与东坡颇为熟稔,便先作揖向星君求教,诚是看出他是位才俊。
度厄星君一笑,便循舟中主客二人所思道:“愚弟拙见,不妨先探后二字:懰者,悲兮,美兮;燎者,烧兮,灼兮。然月光怎会燎原,原是美人于月下皖皖生辉。僚、懰、燎三字,姣之美之,却无胜苍凉。此凄清美人恐有惶惶坠然之势。”此话一出,应了东坡俗世心事,他便起身敬之以情。
星君饮而谢,又笑道:“不知我阿弟有何高见?”
却见阿凫神色肃穆,缓缓道:“此诗出自《诗》之《风》也,《风》者,述民风民俗之歌。我与阿兄所见不同,我情愿此歌唱自乡野年少抑或翩翩城池少年郎,倾慕于一皎月红颜碧玉美人儿,眼波流转,憧憬千古情爱而抒之,怎的不可?这般思索琢磨,不免望事实诚然如此,盖人生不过百年,愿古人曾得怜惜,免我等徒劳人间客嗟然独叹!”言毕,复渗了泪珠。
度厄星君见之,抚背于阿凫,同东坡主客道:“我家阿弟实乃性情中人。”却没承想那主客二人亦是泪湿衣襟,那客更是起了身,吹得了绕尘洞箫,再起礼乐,如凤在天。
其客吹罢一曲,复问:“诸友,某又生一问想求得诸位高见。子瞻兄言及天神赤若奋,又有在天美仙人,吾实渴知,天下当真有神仙精怪?恕弟愚钝,未蒙天神垂爱,未曾谋得神迹。”便躬身作揖。
阿凫窃笑一阵,便望向度厄星君,心道活神仙于此,便没甚疑的。苏仙道:“我友,如今我等泛舟江上,空际流光垂坠江,玉兔倒影浮溢彩,水天一色,我辈何不是于皇天遨游?我二人身旁一翩翩青年,一英灵少年,又怎的不是神仙人物?我辈便是挟得飞仙以遨游,岂不美哉?”阿凫听之,大为诧异,想果然东坡便是那神仙人物,慧眼如炬,便悄声密音传于星君道:竟识得你是神仙了,苏子好生厉害。又与星君相视而笑。
诸位看官,而后东坡与其客便对得千古问答,探得水月之辩,不可转而言传,那阿凫听之便一震再震,生出千万种忧惑情思来。度厄星君忽感境遇状况不妙,想是时辰到了,便寻了借口,拜别东坡等人;阿凫不解其意,赖着不走,忽地,江心清流涌动,自为鲵旋波流,使境遇中人尽数恍惚归舟岸边,驾马归家,待只剩得星君与阿凫二人,那妥帖旋流方于渊极狂啸而起,直冲云霄,吸以太清明阳劲气,复又猛地折回,直指阿凫,度厄星君使尽浑身解数欲替阿凫挡下,却被那盲流喷撞开来,阿凫心中惶恐,却已看清眼前情状,便大吼道:“知墨,还盼重逢!”便遁入玄冥波流中,此去便是再不复返。
这煞江渊玄波流比当日召他来那斑斓混沌气域实是骇人千倍万倍,可如今阿凫已有了朱雀所炼剖妄真珠,便得南明离火傍身,燎尽魑魅魍魉,使他于凶涛滚流间仍有洞天余闲,再不怕这鬼魅邪流,且他心死一片,更无惧眼前水珠,便于此过了五天五夜。
且说那度厄星君见情形不对,已忙去了三十三重天兜率宫,找藏精仙客谋些对策。阿中举着无妄镜一察,亦是急了,竟乱蹿了好些火苗,二人便差了密音,叫罗候得空来此,那阿凫性命垂危,没承想此言一出,罗候已摇身于他二人身前。可纵是上天遁地之罗候,亦不能去那水柱中救阿凫,因先前那七彩气波与如今这玄冥水波,皆是造化之外东西,前者存阴而示阳,后者吞阳而吐阴,神祇便不得造访。由是三人便都没了辙儿,忽地,度厄星君一拍脑袋,道:“东坡一境,尚未完全,可是因此事那水龙王不让阿凫回去?”
仙客阿中一顿翅,道:“确有可能!”
于是三人便传讯于神天人地界限之守门人,密离老者,请他快些告之于阿凫。阿凫于刺骨冰冷之空灵水柱中,听得密离老儿传音于他,须阅尽《赤壁赋》一境,方可归得现世,他便因此抵了不看,原想着于此亦无他事,方才一境尚未完全,还想探视一二,却没承想若看尽则逼得他要回去,他便决计不看。密离老儿只得又道,此事乃度厄星君、藏精仙客与罗候上将所托,望他莫负挚友切切真情!他方珍惜着捧出古书,阅之;密离仙者见之,喜,便转告三位神将,那凡人兄弟已看起书来了,三人听之,便自忙去了,还请还盼密离仙者来信以告,密离自是允了,不在话下。
古藤老书一生潜藏于显色桃花源西北处那棵通天神树之中,他望其漫漫一生,虽不及儵帝、忽帝那般绵绵无期,亦是过了上亿亿阿僧祇年岁的,看得多少沧桑更迭,早已生了无上菩提智慧,又泯了无极七情六欲,原此行因须点悟阿凫,已要经那拙火、离火、真火、雷火、文火轮番冶灼,如今又要历得这冰魄寒龙之幻化水柱,已乱了书心,是故阿凫唤他几次,他俱作聋不理,并非故意为之,实乃聚不得神、起不了力!
三凫见古书今日竟不理会自己,心中困惑,如今于水柱之中,想来神迹未泯,他便不惶恐,可古书如此,又是为何?当下已无仙客提点,阿凫不得不自凝了身,藏神入炼剖妄真珠,以真珠探他,却俱被反噬,看不得半分。阿凫只得将古书先小心藏好,因他离火将歇,唯恐那寒瀑淋湿散落了古书。
既无古书,阿凫只能竭力捡那赤壁境遇碎片,凝得神思,便拾得那句最谙熟的,“渺沧海之一粟”,因沧海一粟乃尽人皆知于现世之词。世人皆叹沧海一粟,却鲜少萌拾粟沧海之心,倘有人望海慰珠,见田怜粟,那沧海桑田便再无可悲可叹,尽数欢喜。此番历练之前,阿凫向来读不懂这词,常惑于何故海中有谷,几次琢磨皆是无果,便劝慰自己其意不过以米之小比海之大罢了,勿偏执,勿固执。如今却知,粟者出于桑田,斗转星移,桑田湮没,沧海深渊。风流云散,却不枉前尘,终有一粟,千古流亡,负藉苍生。悟罢,阿凫一笑,既如此,他便学那小粟,如今桑田怜悯,日后迎浪沧海,便由此想及混沌同自己最后那番交代,一时洞悉心痛。
姬三凫已有些悔悟,周身离火得了暖意,便又旺了,古书感以温切真情,竟亦回了神,自陈于阿凫面前。阿凫欣喜读之,将《赤壁赋》彻看一番,不免慨叹,那日夜游一见已觉苏仙气魄,读其真赋,更感东坡风骨可见一斑。其中文采之段,余韵悠长,譬如,那清凉之夜,箫音缭楫,清歌藏悲,融古得新,言而未尽。
阿凫忽觉东坡此人恐是那般,不愿与旁人多释之辈,墨气十足,旁人不懂,便罢了。他爱世间,爱世人,也怜独一份的苏子:桂者兰者,芬芳嘉木也。泛舟水上,我欲登仙,月须美,歌须美,音须美,我须美;此舟渡我,便仍须美,须更美。空明流光,水天一色,混沌一体,恍若仙境,吾怀邈远,美人于天。
苏子诗词,总见豁达洒脱之美,他经得尽数苦难,然他擅辟桃花源,人间不得者,构于意境,而后全然投入,在所不惜。此美人便是谪仙儿,是杂糅愿景所凝之美人,理想国君有之,自比才俊有之,人生彼岸有之,世间美好至纯月下美人,在天一方,不可亵渎,钟情于卿,仰慕于卿,未曾奢望触及。阿凫想及此,便又坠下悉数珍泪,想他一生鲜得知己,父母亲人受其所累,同窗夫子恐他病态,得些挚友,竟是天边人儿古时大夫,难与他谋。
他揩揩眼泪,复又看于“舳舻千里”一句,所谓舳舻千里,便是船之首尾相连。因作文古书绝不可错意引误旁人,阿凫便锱铢必较,问古书道:“可是舳为首,舻为尾?”
古书现:
舳,船后持舵处也。——《汉书·武帝纪》
船头谓之舳,尾谓之舻。——《小尔雅》
这倒乱了,《汉书》中分明记着舳为船尾,于《小尔雅》又变作舳为船头,到底哪家为真?
盖因千古船只者,形状万千,同朝代尚且各异,何况岁月变迁。再者,古时江上小舟应急之时,抑或是随性玩水,前后皆可做船头,变换着划亦未尝不可。
姬三凫耐着性子,溯源追根:且见这舳字右半为“由”,状似船舵尾处把持方向之突起棒槌,取意组词为“由着”,舳便是掌舵船尾;既然掌控全局,便是领头一端,如此唤之为船头或无不可。阿凫这般揣测,自觉不过一小家之言,俱不能注于其后,古书晓阿凫心中犹疑,便复现:
此二字不分析之说。
——《说文解字》
既如此,便不揣了,阿凫方欲再探,殊不知水龙柱中玄冥寒气悄然凝为玄冰环锥,列为兵法水阵,伥固其后,又变作撒星铁骑之状,袭向古书,那古书早已因阿凫心性回转全然苏醒,便通达显色桃花源古树树洞之中,请桃花源诸仙诸凤告请英雄天子汉刘邦,姬三凫承情古道,泪洒星野九天,更于高祖一世立下汗马功劳,还求高祖怜悯,列阵以抗水龙之袭。那高祖原就是赤帝之子下凡,是以尤爱那赤色、朱色,赤壁之名便是为他所起;如今归得天庭,早听说了这阿凫小子豪情壮举,更是与己颇有渊源,便欣然允了,择了一炎烈赤剑,传于古书。古书大喜,接剑而谢。
严寒水笼里,阿凫忽见一熊熊火焰利刃于古书中出鞘飞起,心领神会,劲退悉数冰箭,不在话下。待水龙终停歇不袭,古书中忽冲出船舶万千,逆流融汇水龙之中,化作舳舻千里之态,孟德英勇,周郎才俊,船舶相接,浩浩汤汤,好不得意!苏子一叹,“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富春孙权,昭烈刘备,卧龙孔明,一炬千里,倾覆阿瞒期许。风雨柔,万骨枯,满城风雨若驾光阴驹骥而来,便飒沓八方,英雄白骨,风骚流零。
忖得深了,便觉落寞,阿凫本就无愿来日,复睡了一天一夜;那古书想这小孩儿性子无常,亦懒于理他,绝口不提自己于此处只有三日寿命,三日期限一过,便是灭顶之灾。
密离仙者久等不到阿凫归世,便来视察一番,见此形容只觉哭笑不得,这一人一书倒极为相似,好生倔强,可惜英雄气短,密离老儿只得各禀了度厄星君、藏精仙客与罗候上将。这三位太古上神、瑞兽听得长吁短叹,他三人一合计,生得一妙计,便又禀了天帝,说阿凫末境遭先天玄冥寒水席卷,离奇破散,使他不明究竟,因而乱了心神,前日于水龙柱大战冰光玄箭已实属不易,由是昏了过去,他三人恐须托梦于姬三凫,教他醒神;言罢,藏精仙客又替阿凫美言一番。天帝哪里不知三位太古大神心思,想来如今委实只是毛头小子,此生多病不易,遂允了;三位大神甚是欢喜,恰得桂花仙回讯,谈及西王母近日去往须弥山云游,留一方清净瑶池与他们,古道一行大神仙客瑞兽复又聚于瑶池凝神托梦。
飓冽水龙柱内,姬三凫实乃假寐度光阴,纵他再困倦疲乏,于此滔滔寒江水中,能睡着的恐只有鱼虾客侣,他阿凫确是无此本事。阿凫恍惚察觉怀中古书暖意渐逝,心知不妙,正欲唤古书问问情况,那古书却伸出一条小藤来,藤中托着一镜,阿凫惊之,一察:竟是云华镜!那云华镜忽放出万道琉璃五色光,五光拧为一股清白彩绫绳,将阿凫钩了进去,复又出来将古书一同卷入其中。
阿凫方站定,便看出此地仍是先前与东坡拜别之处,此处月光暧暧,不比清朗一派。他正落于当初罗候安置之处,只周遭草木尽数不复,却是万千鹤顶红色镏金花团团将他围住。是时,江心忽现一旷世至尊红莲,血色流江,银朱乍迸,七识俱齐,五根不漏,好一涅槃断根朱砂花!
只见度厄星君、罗候上将与藏精仙客齐聚一堂,于那红莲之上谈笑风生哩!度厄星君取一紫竹凤箫,十二律周正以奏,吹得太簇以请春,吹得黄钟以御冬,吹得林钟以邀夏,吹得无射以伤秋,一时四季五蕴来拜,好生热闹。曲罢,阿凫早已得了满面泪水,度厄星君同他柔和一笑。
藏精仙客亦笑曰:“阿凫,来。”罗候便唤来一太清玉龙,那玉龙叼得阿凫,回首一甩,便令其稳坐龙身,复一阵云霞水雾,将阿凫送至红莲中央。
度厄星君道:“先前急了,东坡那句‘吾与子之所共食’竟未说个明白。”
罗候笑道:“星君是个固执的,他若未同你说明白,想是再睡不好觉。”
阿中便笑问:“东坡居士是个懂的,道之以‘共食’佳许,偏有明代后生自做了主儿,改之为‘适’,倒误了人。阿凫可知,我等何故说那‘是’方为真意?”
阿凫知三神将用心于他,便吞了涕泪,道:“盖因气也。食之气最显,是以使人皆知;殊不知眼耳鼻舌身意俱蠢蠢而动,欲海深邃:眼欲得所望之所见,鼻欲得所求之所闻,身欲得所渴之所触,意亦欲得所有诸念之磅礴。可惜世事纷杂,人多以损当益,以匮当补,譬如,重味食材佐野猎活物,以为珍馐,实则耗尽脾气,又添那野猎之怨,不如青菜稀饭,粥温人安;譬如,贪恋玩乐,放纵无度,以为倜傥,实则耗尽肾气,又添拈花惹草之嫌,不如久别重逢,揽一生所爱入怀,岂不幸哉?”
度若星君斟酒四杯,举杯缓声道:“愿吾等小友阿凫:目垂清风明月,耳闻神韵凤鸣,鼻吸佳兰丹桂,舌品树头小果,身触大千世界,意抵蓬莱青丘。”仙客、上将俱举杯邀得阿凫,阿凫泪眼蒙眬,举了桂花酒,一饮而尽。
阿凫哽咽一番,又道:“我于那水牢笼中已读了东坡之赋,觉得一处颇为有趣,便以此趣拜别诸位神仙。此赋始于七月既望,戛然而止于东方既白。若说头尾呼应,似是牵强;若说巧合,委实又不是如此。想来古道诗词皆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韵文须对韵,律文须格律,散文神须在,盖因心有方圆,道器自成,于是出口成章,落笔生花。此呼应之妙,为其一。”
“开篇,七月既望。既望前一日便是七月十五,古时中元节,古人于此日悼念冥界亡灵;此赋乃怀古之赋,苏仙却将望日悄然渡了,非于当日作赋,这便免了伤春悲秋之嫌。既然非为怀古而怀古,便成了潇洒随性之赋,少了悲戚。于夏末初秋凉月之下,举目一望:是了,月甚好,原坐既望日。”
“结尾,不知东方之既白。东方既白,金乌已出,苏仙亦说了,他诚不知。何故不知?因他与友相与枕藉乎舟中。此客慧心俱全,枕靠良友,此为身触,触抵心中渔火彼岸,因而安心沉息。然流年不息,江山难觅,此刻难寻。”
“双‘既’一出,赏月良辰已过,悼亡故者已不逢时,天地旭阳已升,本欲被唤醒之躯体已然休憩,于是勿扰安宁,自在扑蝶。”
“星君、阿中、罗候、阿凫于此便承尽古道。蒙得诸位仙君厚爱,已是万古之幸,就此别过!自此,我便朝朝暮暮、生生世世再盼与诸位相逢!”聪慧如阿凫,自知在梦中,论罢,他先泪拜他三人,抱了古书,瞑目再睁,便醒回至水龙柱中。
诸位看官,所谓心回路转,柳暗花明,说的便是如今阿凫所遇境况:那江龙王受了诸方重托,得了再三嘱咐,绝不能一时心慈手软,将阿凫随意放了,必得练他一练,教他收回那千回百转之妄念,明了心,见了性,方能请他归去,否则依阿凫性子,不仅误了古道,更是败了心气。是以龙王方使了新旧战术,交替练他,亦是不易;如今他知阿凫心神已生得正念,纵有无可奈何之怆然,仍是任了花落去,自勉望东风。龙王便命步阵五蛟龙敛了玄冰水柱,允他们自布雨人间去了。
且说蛟龙因须布雨凡界,方得以于现世驻留一时,便省去密离老儿接应阿凫许多麻烦;姬三凫被这水龙柱突地卷撞回了现世凡间病榻之上,大觉恍惚痛苦,此番便无那些铺天盖地绚彩光晕,更无仙霞祥霓环绕其间,只一苍白四方房,蓝白相间素病服,兼一心如死灰小阿凫。
阿凫缓缓睁开双目,全然不知此处已过了多少流年岁月。他探看向窗外,日头正烈,大约午后未时光景;便又回看病房内,见他母亲匍于床前,花白头发,不比当年。阿凫一时湿了眼眶,复又想及那上界友人分明说自己跑来报恩,此恩报得果然荒唐,报得父母辛劳,不谓安宁。姬三凫年少时长年于病榻度过,他自有孝顺心,便从不怨父母,却时常自怨自艾,殊不知他之自弃,便化为九转断肠草,伤他父母于朝暮寝咽间。想及先前不欲归来,便更觉愧对父母。那阿凫一时落了泪来,因母亲疲劳入了睡,阿凫便不想忽然叫醒她,省得受了惊吓;复又看到屋内稍远处,那同窗美紫棠竟仍留着守候,看她仰头大酣,倒是有趣。
此回姬三凫真身归了回来,这假躯得了元神便亦是好全了。阿凫悄悄坐了起来,探视他被那小竹若咬伤的脚踝。因小月仙子不想他二人生了嫌隙,便未曾将竹若这一出玩笑告知于他。没承想阿凫头回于儵帝宴席上见那竹若,便识出他便是当年与度厄星君一道诓自己的古园肚兜小童。阿凫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明白是应答谢竹若上神,可惜如今却再见不到了。思及小月,阿凫猛地望向谢紫棠,除了她已于中榜后将乌黑发丝染为赭色,其容貌分明桂花小月仙模样。
阿凫心中大为惊叹,倒不是因他久未发觉此事,而是因他知晓小月与他已了了千万俗缘,且他如今不赴古道,仙者不能以真身沾染现世浊尘,小月定不会贸然来此相助。再者,他半月前方与小月作别,小月纵有天大本事,亦不能一面于十几年前降生于世候他,一面又于瑶池当差。好一阵思前想后,阿凫方忆起熊如简与阿苓那遭往事,便猜测从未有甚前世后生,不过一念俱生,一念俱死而已。这便又悟了一回,却再难悟得深刻。
一时思绪翻涌,阿凫不觉望着紫棠痴了;谢紫棠午后小寐,亦是并未睡沉,只觉于光有人起身看着自己,便睁了眼,只见阿凫竟端坐榻上!这少女便犹如先前那般号啕起来,惊得阿凫母亲起了来,凫母亦是泣涕涟涟,久不作声,如此这般,不在话下。
阿凫虽已好得透彻,却日夜被压于病榻,因那大夫说仍需观察,想来这般毒舌创伤,凡人早一命呜呼,他阿凫竟于一又半月全数好了,颇为骇人,不知叫人是喜是悲。凫父凫母并那同窗心中自然只有喜,且是大喜,是以阿凫只得留着休养,亲友偶来探望,亦是寒暄喜悦一阵,不在话下。
看他好些,众人便日渐同他说起家常。一日,阿凫父亲母亲见阿凫已强健更比先前,便自忙活去了,那同窗美少女谢紫棠便得了与阿凫独处的当儿,她见阿凫瞑目不语,便同他道:“一月后,我将于大学学中医。”
果然,阿凫睁了眼,问她道:“我怎的不知你有此雅兴?”
紫棠笑道:“你说话怎的这般文绉绉?莫不是趁昏厥时刻神游了那唐宋元明清?那我亦如此同你说:原是没有,不过因你有了。”
姬三凫面一赤,却因心事愁苦,不欲睬她玩笑话,复又合了目。
紫棠急道:“你休要自恋!我说的可是你不知之事。你可知,于你昏迷月余,有何仙客来访?又携了何灵丹妙药来此?”
这紫棠实乃阿凫无二知己,字字句句戳他心头,他便忙求她道:“我果然不知,还望你定要同我说来。”谢紫棠见他果然对此颇有兴趣,恐他又急得身子不好了,亦再不卖关子,同他讲道:“先前你醒来那回,你应是已晓了有一老者,于那荒废古园见了你,替你捉了蛇,为你上了药,方送你来此。可没承想,那人似有疯病,自那日后,每日来此,携着他一小孙子,那小孙子极为可爱,一双小吊眼极俊俏,我十分欢喜他,哦,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阿凫无奈笑道:“说那老者乃疯人。”心下着急。紫棠点了头,便又道来:“那爷爷每日来,带一孙子。”阿凫唯恐她又忘了,便替她道:“你极中意那小孩儿。”
只见这美紫棠被逗得一乐,笑道:“你莫要打断我。那爷爷携一孙儿,携一药盒儿,便欲来治你——自是不允的,大夫怕伤了你,便劝他莫要这般。可那爷爷竟落下泪来,你道是奇不奇,好似你是他亲孙子一般!老爷子私下同你父母道,‘此乃黄帝亲调之药,是他因无缘与阿凫一叙方送的礼,定能治好他,若我害了他,我便同他一起死了’。那日我亦在场,哎,他用语同你如今倒极为相似,颇有古韵,想来定是通读古医书之高人。阿叔阿姨感其大恩大德,想及此药分明最初救下了你,因那蛇毒据说相当毒,常人早就命丧黄泉,你却没事,想来是有用的。他便日日来,说来奇怪,你醒来那日,他当真知晓了一般,再未来过。”
阿凫听罢,又是一阵黯然神伤,紫棠看出他心中难过,想来要伤心一阵,便开了榻尾电视,调了一稍显肃穆新闻频道,那新闻分明正报道着:一古园燃起漫天大火,消防大队正紧急扑火。好阿凫,登时于病榻跳将了起来,转头恳求于谢紫棠道:“我定是要去一趟的,求你这边替我一瞒。”那紫棠一愣,却心领神会,由他去了。
姬三凫套得外套,跑了出去,此时现世已是初秋,一路狂奔向永夏园。这一路,他忽想起苏东坡怀古之赤壁,实则非真赤壁也,乃赤壁矶也,怀古之误,好似久恋一眼万年之美人,恋之一生,此后种种,皆为将就。此美人乃意象之美人,乃我念之美人。我念其海棠花下,素衣红唇,此乃刹那之美人,实矣,非全貌矣;我念其柔情似水,有朝一日与我琴瑟和鸣,虚矣,此乃我梦中之美人;我念其书画莞尔,闺秀之才人也,虚矣,此乃我揣测之美人。若留一假象,还盼有来日,便教假当了真;若古今一炬,古园不留,岂非真做了假?
抵了古园,见烈火熊熊,园外竟杳无一人,阿凫失了神走入园中火前,却见一老一小谈笑于此:
那小的问道:“你将那众人遣去各处,岂不是要生许多麻烦?”
那老的答道:“没甚关系,此乃仙客交予我的真火,待我二人归去,便自停了,不过烧得那尽数陈情,无伤树木花草。”
阿凫怔于原地,此二人不正是密离老者与螣蛇竹若?
那竹若见之,哈哈一笑,取了张纸冲他跑来,同他道:“小哥哥,此乃我爷爷为我写的儿歌,你且看看,可是有趣?”
阿凫噙泪接过,低头一看:
玄黄混沌共长安,儵忽不语叹无常。
初辟鸿蒙生龙凤,瑞兽仙草震四方。
承情古道情自深,赤凫奋起游太清。
火耀玄莲释罗候,焚尽人间贪爱恨。
藏精归性显真要,却怜世人不安己。
南斗上清度苦厄,福佑无邪真善人。
天苍地老出人杰,四时斗转会英雄。
赤帝之子汉刘邦,披靡沙场叹鸿鹄。
留文成侯开智勇,心怀天下却登仙。
春秋孔鲤真仁义,得传丘慧子路敬。
香草美人汨寒罗,青山幻君泯空山。
道德真君点凡心,南华真人会太空。
苏仙笔墨隐江山,却道洞箫引凤鸣。
君盼古往流年醉,吾道今朝真火燎。
阿凫再无故人引,留于人间多自保。
“朗朗上口,颇为有趣。”阿凫含泪颤声道。
竹若笑道:“小哥哥既觉得有趣,我便将其赠予哥哥了。”说罢,便跑向密离老者。
“竹若!密离老儿!”阿凫嘶声喊道,“是去向何方?”
那竹若一怔,扭头含笑道:“自是归去。”密离老者亦是笑着颔首,二人便一同向那火光深处走去,便是愈走愈深,再无踪迹。望着烧燎烈火忽地泯灭,那阿凫方想起什么,遂发了疯发了狠向园内奔去,至园中至深至幽处,阿凫方站住了脚,怔于原处,果不其然,永夏园众花草树木逃得此劫,悉数完好蓬勃,眼前一地灰烬,却是独为那枇杷树所留。
阿凫昏着回了医馆,再不能言,旁的人问,他便只道恐余毒未退,便又遭了一番探查,不在话下。待众人散开,紫棠悄声同他道,他先前急急跑开后,她发现他身下竟有一种子,她便替他藏好,说罢便将裹着帕的种子递与阿凫。
此种乃枇杷果之核儿,明澈玲珑。过往悉数浮涌而来,果核由度厄星君所赠,便是于先前阿凫于兜率宫炼得剖妄真珠那时。
阿凫恐永世难知其中之趣:星君原是枇杷树,一时战伤落人间,却被傻儿阿凫救,栽于永夏树常青,回得上界感恩情,古道之上拜刎颈。至于时辰前后,因果循环,却再不能一一。
姬三凫将枇杷核再栽永夏园,深埋厚土,不落南柯。永夏之间,古道之上,他道是:
万年修得游子逢,游而不逢身骨凉。
却道何处无故里,今生逐踏访人间。
前程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