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把车停在老槐树附近。他关掉发动机,坐在车上看着那棵树。天很黑,只有远处的路灯照出一点光。树影很浓,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他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他下车朝树走去。风有点冷,还有一股怪味。他走到离树二十米远时,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出现了。
不是白无常。
是黑无常范无救。
他穿着一身黑袍,脸很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拿哭丧棒,手背在身后,盯着牛嘉走过来。
牛嘉停下脚步。
“范爷?”他小心地问,“白七爷呢?”
范无救没回答。他看了看牛嘉,又看了看车,才开口。
“白七爷让我来。”他说,“看看你的开车技术。”
他顿了顿。
“顺便教你点保命的东西。”
牛嘉愣住了。
“现在?”他看了看时间,“不是要去幽魂山谷吗?子时集合——”
“任务推迟了。”范无救打断他,“那边出了问题,要重新安排。白七爷说,趁这个时间,给你补个课。”
他朝车扬了扬下巴。
“上车。”
牛嘉想问什么,但看到范无救的脸,就没再说。他转身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范无救没坐副驾,直接上了后座。
“开车。”他说。
“去哪?”牛嘉发动车子。
范无救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牛嘉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只好慢慢开车往前走。
路上没人,灯一闪一闪的。牛嘉心里不安。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练什么。刚才的听证会已经够累了,现在又要面对黑无常。
车子开了两个路口,范无救突然睁眼。
“右转。”
牛嘉照做,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旧楼,窗户基本都黑着。路面坑洼,车子颠簸。
“前面左转,进巷子。”范无救又说。
牛嘉看过去,确实有条窄巷,刚好能过一辆车。里面没灯,黑漆漆的。
“范爷,那里面……”他犹豫。
“进去。”范无救语气很硬。
牛嘉咬牙,打方向盘,慢慢开进巷子。
巷子太窄,墙几乎蹭到后视镜。他放慢速度,小心往前开。地上湿滑,轮胎压过去发出黏糊的声音。
开了五十米,前面出现一点光。
是一盏油灯似的光,在黑暗里晃。光来自一扇木门。门虚掩着,嵌在巷子尽头的墙上。
“停车。”范无救说。
牛嘉踩刹车,车停在门前。
范无救下车,走到门前,推开门。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片黑。
牛嘉从车里看出去,只看到黑暗,还有几点星光。一股冷气吹出来,他打了个哆嗦。
“下车。”范无救回头看他。
牛嘉解开安全带,下车。脚踩地时,头有点晕,像是空间变了。
“这是……”他走到门边,声音发干。
“阴间的一处废地。”范无救说,“古战场。”
他让开身子。
“把车开进去。”
牛嘉瞪眼。
“开进去?这门太窄了——”
“能过。”范无救说,“你的车不是普通车,你也不是普通人。开。”
牛嘉想起自己载过鬼魂的事,也想起这车能穿阴阳。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挂挡,松离合,轻踩油门。
车头碰到门框时,他感觉身体被拉扯了一下。眼前一花,耳朵嗡嗡响。两秒后,车子冲了出去。
牛嘉猛踩刹车,车停住。他喘气,看向窗外。
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人间。
天是暗红的,云像血一样低垂。地面焦黑,裂开很多缝。地上散落着武器、盔甲和骨头。
很多人骨。
还有马骨,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生物的骨头。有的骨头还站着,有的已经碎了。空气里有铁锈和腐肉的味道,很难闻。
“下车。”范无救已在车外。
牛嘉解安全带,下车。脚踩地时,一股寒意从脚底冲上来。不是冷,是死气,钻进皮肤。
他打了个抖。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很小。
“八百年前的战场。”范无救说,“当时两军大战,死了几十万人。怨气太重,煞气凝结。地府清理了一百年,但这里还是废了。”
他看向牛嘉。
“这里有空间裂缝,煞气也会乱动。适合练车。”
牛嘉嘴角抽了抽。
“练车?”
“对。”范无救说,“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开车和这辆车。但现在你只会走路上。真遇到危险,不一定有路。”
他指向前方。
“这里没路。只有坑、裂缝、骨头堆、煞气团。你要开着车,在这里面躲危险。”
牛嘉看着这片地方,咽了口唾沫。
“范爷,会不会太危险?”
“危险?”范无救看他一眼,“幽魂山谷比这里危险十倍。那里的煞气会追人,空间裂缝会动,守卫是真的杀人。”
他顿了顿。
“你连这里都过不去,去山谷就是送死。”
牛嘉不说话了。
他想起秦广王的眼神,想起红缨在等他,想起自己欠的阴德。
他深吸一口气,咳了一下。
“好。”他说,“怎么练?”
范无救走到车边,拉开后座门,没坐进去。他伸手在车内一按,牛嘉感觉一股冷气扫过全车。
“我在车上留了印记。”范无救说,“我在远处看着。你开车,在这片地方转。记住三点:第一,别超出五百米范围;第二,遇到危险自己躲;第三,实在躲不过……”
他停了一下。
“我会出手。但我出手一次,就算你失败一次。失败三次,训练结束。”
牛嘉点头。
“失败会怎样?”
“不会怎样。”范无救说,“但在山谷失败,你会死。”
说完,他转身走向远处一座破城楼,几下就不见了。
牛嘉站在原地,看着四周。
他咬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系安全带,调后视镜,握紧方向盘。
发动机响了,在这片死寂中特别刺耳。
他挂挡,松离合,轻踩油门。
车子慢慢开出去,压过焦黑的地,沙沙作响。地上全是坑和裂缝,他得小心开。
不到五十米,前面地面突然裂开。
不是普通的缝。边缘发红光,里面是黑的,有影子在动。缝迅速变大,从几十厘米变成两三米宽。
牛嘉猛打方向,车子急转,擦着缝边过去。轮胎压过一堆骨头,咔嚓作响。
他还没松口气,左边涌来一团黑雾。
雾很浓,里面有脸在叫。雾过之处,骨头变粉,地面被腐蚀出沟。
煞气团!
牛嘉一脚油门到底,车子猛冲。黑雾擦过车尾,他从后视镜看到,保险杠被腐蚀了一块,冒白烟。
心跳很快。
这才一百米!
车子继续颠簸,牛嘉手心全是汗。他盯着前方、左右、后视镜。这里的危险没规律。前一秒没事的地,下一秒就裂开;看着是阴影,靠近才发现是煞气。
又开两百米。
他已经躲过三道裂缝,两团煞气,一次塌陷。神经绷得很紧,每次反应都是本能。
刚想喘口气,前面地面隆起。
整个地在动,鼓起一个十米宽的包。表面裂开,暗红光透出。接着,一只只由泥和骨头组成的手从地里伸出来,乱抓。
牛嘉瞳孔一缩。
他想转,但左右也鼓起了包。三个包把他围住,手越伸越长,快碰到车头。
后退?
他看后视镜——后面也鼓包了。
四面都是。
他额头出汗,手微微抖,脑子飞转。
硬冲?手能把车撕了。
等范无救?算失败一次。
他咬牙。
挂倒挡,猛踩油门。
车子后退,但后面的包也在长,手快碰到车尾。他在车尾快撞上的瞬间,猛打方向,换前进挡,油门踩死。
车子甩尾,几乎侧翻,右侧轮离地。那些手擦着底盘划过。
车子落地,剧烈颠簸,方向盘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控制方向,从两个包之间的缝冲出去。
冲出去时,他从后视镜看到,三包的手互相抓挠,最后塌了,变回土和骨头。
他喘气,把车停在一块平地上。
手还在抖。
后背湿透,贴在身上。车里有焦味和一点点血腥味。
“还不错。”范无救突然出现在车外。
牛嘉吓一跳。
“第一次失败,免了。”范无救说,“继续。”
牛嘉张嘴想说什么,但范无救已转身离开。
他只能重新握住方向盘。
这次不到一百米,危险来了。
不是地面,是天上。
一道红闪电劈下,落在车前十米。地面炸出大坑,冒电弧和黑烟。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追着车炸。
牛嘉疯狂打方向,车子扭来扭去。闪电的冲击让车身晃,挡风玻璃出现裂纹。
一道闪电贴车顶劈过。
他头发竖起,皮肤发麻。他咬牙,看准一个土坡,油门踩死冲上去。
车子腾空。
空中时,他看到下面又一道闪电劈在他刚才的位置。他控方向,落地时歪斜,右轮撞石头,车身弹起又砸下。
悬挂响了一声,像要坏了。
但车还能跑。
他冲出闪电区,把车停下时,整个人快虚脱。
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汗滴下来,在裤子上晕开。手抖得厉害。
“第二次。”范无救又来了。
牛嘉抬头,看到黑无常站在车头前,手里多了根黑色树枝一样的东西。
“刚才的闪电,是我引的。”范无救说,“真正的裂缝和煞气,更快更隐蔽。”
他顿了顿。
“你还有一次机会。”
牛嘉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疯。
“范爷。”他说,“您能不能一次把招都使出来?”
范无救挑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牛嘉坐直,手握方向盘,指节发白,“您别一下一下来。您就一次性来个狠的。我躲过去,算我赢。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
“我也认。”
范无救看他很久。
然后点头。
“好。”
他举起黑枝,轻轻一挥。
整个战场动了。
地面震动,无数裂缝同时裂开,红光喷出。天空的云旋转,形成大漩涡,中心酝酿粗大的闪电。
远处废墟里,黑影全站起来了。那是煞气实体,有人形,有兽形,有肉块。它们无声嘶吼,朝车子冲来。
空间也不稳了。视线里的景物扭曲,有些地方出现透明裂痕——空间裂缝要来了。
范无救站在车头前,黑枝指向天。
“开始。”
牛嘉一脚油门踩死。
车子像野马冲出去。
第一道闪电劈下——他猛打方向,车子漂移,闪电擦车尾炸在地上。
第二道紧随——他不躲,反而加速冲向落点。在闪电落下前一秒,他刹车拉手刹,车子甩尾横滑十几米,闪电劈空。
地面裂缝伸出无数泥骨手抓车轮——他控车在手中穿梭,轮胎压手咔嚓响,手抓底盘留下刮痕。
煞气实体从四面围来——他看准缺口,油门踩死冲过去。一只熊形实体拍车顶,他猛打方向,车子侧倾,爪子擦车窗而过,车门留下五道深沟。
空间裂缝出现。
前方路面突然裂开,像张嘴。他来不及转,刹车挂倒挡油门踩死。
车子后退。
但后面也有裂缝。
左右已被煞气围住。
牛嘉瞳孔缩成针尖。
脑子飞转——前是死,后是死,左右也是死。
等等。
上面?
他抬头看车顶。
然后他做了个疯狂决定。
挂前进挡,油门踩死,方向盘打死。
车子原地转圈。
轮胎摩擦地,尖叫,车身倾斜。他死死控方向。
煞气围上来,裂缝逼近。
就在第一只实体的爪子快碰到车身时——
他猛拉手刹,松方向盘。
车子旋转中失衡,侧翻滚向左边。
但不是普通翻滚——翻滚时他重新握方向盘,打方向,踩油门。
车子在侧翻状态下继续前进!
像滚动的铁桶,从两只实体间的缝滚过,擦着一道裂缝边缘,滚出一片空地。
然后重重砸地。
砰!
车身弹起又落下。挡风玻璃全碎,车窗裂开。底盘响了一声,不知哪坏了。
但车还能动。
牛嘉从破碎的玻璃看出去,前面没煞气,也没裂缝。
他成功了。
他把车停下,瘫在座位上。
这次真没力气了。
汗像水一样流进眼睛,刺痛。手抖得抬不起来。心跳快得像要炸。
过了很久,范无救走来。
他站在车旁,看着牛嘉,脸还是没表情。
但牛嘉注意到,他手里的黑枝已经变成灰,从指缝飘落。
“三次机会。”范无救说,“你一次都没用。”
牛嘉想笑,笑不出。
只能点点头。
范无救停了一下。
然后从怀里拿出个东西,丢进车里。
那东西落在副驾,发出清脆声。
牛嘉勉强转头。
是块骨片。
黑色,巴掌大,边不规则。表面有纹路,中间有个熟悉的标志——无常司的印。
“遇到致命的空间封锁或结界。”范无救说,“捏碎它。能撕开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
“只能用一次。”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影几下就消失在废墟里。
没有告别。
没有多话。
来得干脆,走得也干脆。
牛嘉躺在座位上,看着车顶。
他伸手,艰难地拿到骨片,握在手里。
骨片冰凉,粗糙,但能感觉到里面有股强大力量。
他小心放进外套内袋。
然后坐直,发动车子。
车子响得像要坏,但还能走。
他调头,朝那扇“门”开回去。
回去的路,好像安静了些。
也许最危险的地方过去了。
也许……他的技术真的变强了。
车子穿过门,回到人间巷子时,他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
他在那古战场待了一个半小时。
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他把车开出巷子,上主路,往出租屋开。
街上还是空的,路灯的光照在破碎的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乱七八糟的光。风吹进来,带着人间的味道——汽车尾气,还有夜市的油烟。
牛嘉握着方向盘,突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
笑得累,笑得轻松,也笑得有点期待。
因为他知道,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幽魂山谷。
准备好面对听证会。
准备好……赢。
车子在夜里平稳前行,朝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