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那声“客人”刚落,巷子深处的黑暗骤然蠕动起来。三道模糊黑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没有固定形态,只如墨汁滴入水中般扭曲波动,贪婪与恶意裹挟着浓烈腐臭,混杂着泥土与陈年污物的气息,直直朝三人扑来。
最前方的黑影扯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断断续续地索要:“把……老鬼……留下……还有活人……阳气……”牛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见黑影不断逼近,刺鼻的恶臭钻入鼻腔,周遭的气温更是飞速下降,他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凝结成霜。张富贵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本就虚弱的魂体淡得像一层薄雾,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想要?”红缨轻笑一声,这声轻响竟让巷内温度骤降,牛嘉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路灯光线穿过冰晶,折射出诡异的色彩。她轻轻向前飘出一步,一身红色嫁衣无风自动,衣摆如燃烧的火焰般翻涌,一股强悍无匹的威压轰然扩散,牛嘉只觉得空气变得无比粘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三团黑影瞬间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个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也敢来抢生意?”红缨侧过头,红色的瞳孔在昏黄路灯下闪烁着危险的锋芒,平静的话语却像冰锥一般刺入黑暗。
为首的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向后退缩,另外两团也仓皇逃窜,扭曲的形体在红缨的威压下不断模糊、溃散,如同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滚。”红缨只吐出一个字,三团黑影便瞬间炸开,化作几缕黑烟尖叫着消失在巷子深处。腐臭味迅速散去,气温回升,路灯也重新变得柔和,全程不过十秒。
牛嘉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看空无一人的巷子,再看看身前的红缨。她的嫁衣早已平复,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就这?连让我活动筋骨都不够。”牛嘉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地询问这些东西的来历。
“不过是些孤魂野鬼,死后无人祭拜,又入不了轮回,只能在阴阳交界处游荡。有些抱团作恶,专挑落单的鬼魂下手吞噬魂力,偶尔也会袭击活人吸食阳气,算是阴间的‘车匪路霸’。”红缨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牛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任务还未完成,张富贵依旧身处险境。他转身看向墙角的老鬼,张富贵的魂体比刚才更加透明,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别吃我……别吃我……我不好吃……”
牛嘉蹲下身,轻声试探着呼唤:“张大爷?”老鬼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颤抖着问他是不是鬼。“我是活人,是来接您回家的。”牛嘉温声说道。
“回家……”张富贵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一片茫然,声音和魂体一同颤抖,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牛嘉掏出依旧亮着的手机,点开任务详情里新出现的【开启鬼语辅助】按钮,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胳膊蔓延至喉咙,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微微调整过。
清了清嗓子后再开口,声音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特殊质感,仿佛混入了能穿透阴阳的频率。“张大爷,您还记得自己的住处吗?”
张富贵猛地一怔,盯着牛嘉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能听懂我说话?”“能,我是专门来接您的,送您回西山公墓的墓穴。”牛嘉郑重点头。
“西山公墓……”张富贵喃喃自语,随即开始无声地哭泣,没有泪水,只有魂体的剧烈颤抖诉说着绝望。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死后儿子为他立碑烧纸,可儿子也早早离世,孙子远走他乡,再也无人前来扫墓,墓碑被风吹倒断裂,他迷失在阴阳交界处,惧怕阳光,一旦日出便会魂飞魄散。越说越激动,他的魂体波动得愈发厉害,几乎要彻底溃散。
牛嘉连忙轻声安抚:“没事了张大爷,我现在就送您回去,天还没亮,来得及。”他站起身看向红缨,红缨飘至张富贵身前,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苍白纤细、指甲呈暗红色的手,轻轻点在老鬼的额头上。
一缕淡淡的红光从她指尖流出,缓缓渗入张富贵的魂体,老鬼的颤抖渐渐平息,魂体也稳定了些许,虽然依旧淡薄,却不再剧烈波动。“暂时稳住了,但撑不了多久,他魂力太弱,天亮前回不去墓穴,就会彻底散掉。”红缨收回手说道。
牛嘉点头,做出搀扶的动作,手虽直接穿过了老鬼的魂体,张富贵却像是感受到了善意,颤巍巍地站起身,跟着他走向车子。红缨先飘进后座,牛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张富贵坐下。
老鬼茫然地看着车子,怯生生地问:“我……我能坐吗?我碰不到东西……”“试试看。”牛嘉话音刚落,张富贵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却直接穿过了车内地板,脸上瞬间布满失望。
牛嘉眉头微皱,他只剩5点阴德,舍不得消耗阴德激活基础物品交互,便看向红缨求助。红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张富贵虚抓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老鬼的魂体,稳稳安放在副驾驶座椅上。“只能做到这样,他太虚弱,力道稍重就会被捏散。”红缨说道。
“够了。”牛嘉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槐荫巷。后视镜里,红缨靠在窗边望着夜景,苍白的侧脸在路灯光影里格外清冷,红色嫁衣在昏暗的车内如一团静默的暗火;张富贵则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第一次坐车的孩童,局促又不安。
凌晨三点多的海州街道空旷无人,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向远方,高楼上的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睁开的眼睛。牛嘉打开导航,系统地图瞬间切换成特殊模式,蓝色线条是阳间正常街道,灰色半透明路径是阴阳道,上面标注着骷髅、灯笼、破庙等诡异符号,两条路线的终点分别是西山公墓正门和阴门。
牛嘉略一思索,选择了灰色路线,导航立刻响起低沉沙哑的男声,仿佛从深井中传出:“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阴阳道。请注意,阴阳道为单向通行,活人进入需消耗1点阴德作为‘过路费’。”
牛嘉嘴角微抽,没想到走阴间路还要收过路费,他看了眼余额5点的阴德,无奈向红缨询问阴阳道。“阴阳交界处的路,活人看不见,鬼魂专属,能避开阳间堵车,也能躲开不少不必要的麻烦。”红缨头也不回地解释。“比如?”“比如巡逻的阴差,或是设卡收费的阴间路霸。”
牛嘉了然,按照导航指示右转驶入小巷。车子行出数十米后,周遭的环境彻底变了,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如同置身巨大的地下室,车灯也从亮白转为昏黄的煤油色,窗外的居民楼轮廓扭曲模糊,楼内零星的灯光不是电灯,而是摇曳的烛火,诡异至极。
他握紧方向盘,导航的沙哑声再次响起:“您已进入阴阳道,当前路段限速30,请勿超速,超速将引来‘追魂使’注意。”牛嘉看了眼时速表25,轻轻松了油门,车子平稳行驶,窗外景象不断变幻,时而荒芜田野立满歪碑,时而古旧石板街挂着褪色灯笼,时而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
车内一片寂静,红缨突然伸手按开了车载收音机,电流杂音“滋啦”响起。她转动调频旋钮,天气预报、深夜情感节目、卖药广告断续传出,苍白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这是什么?”“收音机,靠电波接收并播放声音。”牛嘉解释道。
红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转动旋钮,一段苍凉悲怆的京剧《四郎探母》突然流淌而出:“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当年事好不惨然……”张富贵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听着熟悉的戏曲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魂体不再颤抖,脸上甚至露出了怀念的神情。“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戏园子听过这出戏……那时候戏园子里人山人海,瓜子壳踩在脚下咯吱响……他坐在我腿上,问我这个将军为什么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魂体却比之前凝实了不少。
牛嘉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复杂,没想到一段老戏曲,竟能让迷失的孤魂找到片刻安宁。戏曲声在车内回荡,与窗外的诡异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牛嘉只觉得自己穿行在现代科技与古老阴界的夹缝之中。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牛嘉抬眼望去,阴阳道尽头立着一扇巨大的古老石门,门上雕刻着模糊的符咒,石门半开,门后一片漆黑。“穿过那扇门,就是西山公墓的阴面。”红缨说道。
牛嘉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径直穿过石门,瞬间重回正常世界。月光下的西山公墓墓碑林立,像一片石头森林,远处鬼火幽幽飘荡,绿莹莹忽明忽暗,空气是山间夜晚的清凉,而非阴阳道的阴冷刺骨。
牛嘉停下车,转头对张富贵说:“张大爷,我们到了。”张富贵看着窗外,激动得浑身颤抖,一眼就认出了墓碑旁那棵歪扭的松树。
三人下车,红缨用无形力量托着张富贵,一同走向公墓深处。月光照亮石板路,两侧墓碑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沉默的守卫,猫头鹰的凄厉叫声在夜空回荡。牛嘉循着系统地图的指引,在老旧破损的墓碑间穿行,最终找到了那块断裂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先考张公富贵之墓,生于一九二三年,卒于二零零五年,孝子张建国立”,旁边正是那棵歪松。
张富贵飘到墓碑前,反复伸手想要触摸断裂的青石,却一次次穿空而过,终究触不到自己的归宿。他转过身,轻声对牛嘉道了谢,又向红缨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身面向墓碑,魂体泛起柔和的白光,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绕着青石墓碑转了三圈,缓缓没入其中,彻底消散。
月光静静洒在墓碑与松树上,四周一片死寂。牛嘉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完成任务的喜悦,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系统提示:订单号YJ001已完成,客户评价五星非常满意,奖励阴德+20,当前阴德25,新手引导(2/3)完成,商城预览功能解锁。
他完成了第一笔阴间代驾订单,赚到了第一笔阴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无人祭拜的孤魂,游荡阴阳交界多年,最后竟要靠一个活人代驾才能归冢,这荒诞又心酸的结局,让他久久无言。
“夫君。”红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牛嘉抬头,只见红缨神色凝重,嫁衣的衣摆再次无风自动。“怎么了?”牛嘉连忙问道。
红缨抬起手,指向公墓最深处的老槐树林,那里树木高大茂密,月光完全照不进去,黑漆漆的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那边,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牛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可红缨的神情告诉他,那绝不是普通的黑暗。“和刚才那些杂鱼不一样,这东西……有点意思。”
红缨飘到牛嘉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红色嫁衣完全展开,如一面燃烧的火焰盾牌。月光下,公墓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墓碑的呜咽声,和槐树林里,那若有若无、冰冷刺骨的窥视感,悄然缠绕在两人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