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园的清晨很冷。
墙上的挂钟指到了早上八点。
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期限到了。
苏锦溪站在穿衣镜前,没去看衣柜里那些昂贵的礼服。
她弯腰从角落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件洗的发白的白衬衫,穿在了身上。
她把纽扣一颗颗扣到最上面,抚平了领口的褶皱。
身上干干净净的,和她一年前刚来这里时一个样。
苏锦溪转过身,没有半分留恋,大步走出了这个困了她一年的房间。
走廊上打扫的女仆看见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满是惊讶。
顾爷眼睛刚好,这位苏小姐不赶紧去讨好,怎么反而换上了一身旧衣服。
苏锦溪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她穿着平底鞋,背挺的笔直,一路走到了行政副楼。
行政副楼二层。
特助办公室的门关着。
沈默坐在办公桌后,左腿打着石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药盒。
每个格子上都用黑笔写满了用法用量和各种禁忌。
旁边还有一份四季药膳的食谱,都是苏锦溪昨晚偷偷放在医疗室的。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黑鹰大统领,看着这些东西,眼眶红得厉害,喉咙发堵,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顾爷被秦语菲那个女人骗了,把救命恩人当成了仇人。
可苏小姐非但没报复,走之前还把顾爷的胃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沈默猛地坐直,飞快用手背擦了下眼角,把桌上的药盒推到了一边。
门被推开了。
苏锦溪穿着那件白衬衫走了进来,她身影单薄,逆着光,一步步的靠近。
沈默看清是她,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他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扯到了打着石膏的左腿。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忍着没出声。
苏锦溪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沈默。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沈特助。”
苏锦溪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一年期限到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
“协议到期,我要解除合同。”
这几个字说的很干脆。
沈默高大的身子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按住桌子边缘,指节都用力到发白了。
就算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跟了顾沉渊五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男人,这一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默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苏锦溪。
她的脸还有点白,下巴尖尖的。那双眼睛曾经在顾爷发病时会害怕,会担心,可现在,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不委屈。
不怨恨。
也不留恋。
沈默的胸口一起一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好像都有了血腥味。
他太想开口了。
他想大喊:先别走!
他想告诉她:顾爷是被秦语菲骗了,他被人改了记忆,他不是故意要那么对你的!
他想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但他不能。
华老先生警告过,顾爷刚做完手术,现在不能受任何刺激,不然会死的。
他是个保镖,是特助。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证顾爷的安全。
所以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沈默站在原地,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一边是救命恩人受尽委屈要走。
一边是主子悬着的一条命。
这种选择快把他逼疯了。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苏锦溪也没催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办完最后的手续。
过了大概三分钟。
沈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喘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缓缓弯下腰。
伸手去摸办公桌最下面带密码锁的抽屉。
他的手抖得厉害,密码按错了两次才打开。
沈默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这份解约合同,是顾沉渊一年前就让人准备好的。
那时候的顾爷只把苏锦溪当成一件东西,说好了一年期满,给钱让她走人,两不相欠。
沈默拿着那份文件,觉得有千斤重。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用手指按着,一点一点往苏锦溪那边推。
推到桌子中间。
沈默停住了。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压着文件,指节都发白了,就是不肯松开。
他不想放手。
他知道,只要一放手,这个女孩就真的从顾爷的世界里消失了。
要是将来顾爷恢复记忆,他会后悔死的。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直在跳。
苏锦溪的视线落在他那只僵硬的手上。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指伸出去,轻轻按住了文件的另一头。
她没有用力抢,只是稳稳地按着。
隔着一张纸,两人无声地对峙。
沈默猛地抬头,对上她平静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贪恋,只有想离开的坚决。
沈默心里一凉,瞬间没了力气。
他的手抖了一下,无力地松开了,从文件上一点点撤了回去。
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苏锦溪拿过文件。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都没看上面的补偿条款,哪怕那是一笔巨大的钱。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拔掉笔帽。
没有任何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锦溪。
三个字写得很端正,手一点都没抖。
写完最后一笔。
苏锦溪把笔帽拿起来,对着笔尖轻轻一按。
啪。
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却好像彻底隔开了两个人。
从此以后,他们再没关系了。
苏锦溪把签好字的文件推回到桌子中间。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多谢沈特助这一年的照顾。”
她的语气很客气。
说完,她转身就朝大门走去。
沈默站在桌子后面。
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文件上那个还没干的签名。
苏锦溪。
那三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口。
沈默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拼命想说点什么。
挽留的话在嘴边转了无数圈。
最终。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