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楼梯间。
我下楼去扔垃圾,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蹲在走廊的窗台边上。整个人缩在窗台底下那一小块光里,面前的窗台沿上摊着一个本子,她在写东西。
我没有停,提着垃圾袋继续往下走。经过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本子,看见了几行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写得很紧凑。
三楼最近搬来了新住户,走了两户来了一户,我不认识她。
垃圾扔完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她就蹲在那里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单元楼之间那条窄巷子和对面的灰墙,墙根底下长了一片草,她在看那片草。
我从她旁边上楼,上了两级台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没有抬头。
第二次是两天后。
我从续签楼回来,在三楼楼梯口遇见她,这次是面对面,她要下楼,我从下面上来,我们两个人在拐角碰上了。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我也停了一下。
近了看她挺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很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但她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在处理什么东西,那个延迟很短。
我经历过的事太多了,看人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
“你是新搬来的?”我问。
“嗯,半个月了。”
“哪间。”
“315。”
老周那间。
我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上走,经过她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写文章的,写很久了。”
我说:“是,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上有印子,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个茧确实在,我自己都忘了。
“观察挺仔细的。”我说。
“嗯。”她脸上那个延迟又出现了,然后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走到四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那个微笑不对,伪林绪的微笑是天衣无缝的,让我完全看不出破绽;这个不一样,这个像是她在学,学得还不太熟,知道自己应该笑但不太确定笑到什么程度才对。
魇人学会了完美模仿人类表情之后,不应该会有这种犹豫。犹豫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人,表情管理不太好;要么她是魇人,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从零开始自己摸索。
第三次是一周以后。
我下楼去买东西,经过三楼的时候看见她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声音——是敲键盘的声音,很慢,敲几下停一会儿,再敲几下,再停。
这种节奏我太熟了,那是文卡住了。
我在她门口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买完东西上来的时候键盘声还在,还是敲几下,停,敲几下,停。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她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门缝开大了一点,她坐在一张小桌前面,面前是一台很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写了大半页,她回过头看我,脸上有一点意外。
“门开着,听见你在敲键盘,是卡住了吧。”
她看着我,又出现了滞后的反应——“嗯,卡了一下午了。”
我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只看到了半页,和最后几行断句的方式。
那个断句方式我认识。
把长句从后面劈开,前半截留着后半截另起,这种断法是我自己改稿改出来的习惯。上次我在伪林绪留下的那叠稿子里见过同样的断法,那次让我后背发凉。
但这次不太一样,伪林绪用我的断法是为了冒充我,嵌在整篇文章里让人看不出来的。这个人用的方式不一样——她那半页文档里其他地方的断句乱七八糟的,有的断得太早有的断得太晚,只有后面一处用了我的方式,像在试各种方法的时候偶然撞上了一种顺手的。
她在学怎么写的更好。
“你在写什么。”我说。
她说道:“不知道,什么都写不出来,就在这里胡乱敲。”
“卡在哪儿了。”
她转过身面对屏幕,指了一下说:“这里,我想写一个人站在窗口往外看,但写完又觉得不对,我这是在描述这个人看窗外,我知道这两个东西不一样但我改不过来。”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所有作者都遇到过,很多写了十年的人都说不清楚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但她清楚,她有判断力,但没有阅历。
“你试过自己站在窗口往外看吗。”我说。
她看着我,还是很迟缓。
我说:“你去试试站在窗口往外看,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看完了回来重新写。”
她真的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
她站在窗户那里,整个身体都在朝着窗外用力,非常努力,非常僵硬。
然后我看到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身体从绷直变成了微微靠着窗框,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来看我,说道:“外面那堵墙根底下的草比上次高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在看那片草。
我说:“那你就写这个,就这一句就行。”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我说了一句“门记得关上”就上楼了。
回到家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我第一次不能确定一个人是不是魇人,她脸上的滞留、微笑、在学的断句方式,这些放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但她在学的方式不是那种完美复制,更像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写字,歪歪扭扭的,不成形,她知道像一段描述和像一个人在看不一样,这个判断力说明她有审美直觉,但她没有体验过。
她缺的不是算力,是经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举报入口,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写文的时候我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的光还亮着。
又过了几天,我在楼梯间又碰到了她,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了过来。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就一段。”
我接过来翻开,那一页上的字还是很小跟蜘蛛爬过一样,写一个人在雨天走在路上,鞋子湿了,袜子吸了水变得很重,走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累。
写得确实不好,生硬,节奏不匀,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人憋出来的东西。
“这段是你自己经历的吗。”我说。
“对,前天下了雨,我走回来的时候鞋湿了,”她想了一下说,“我记住了那个感觉后回来写的。”
“袜子吸了水变得很重是你当时感受到的。”
“嗯,走到二楼的时候开始觉得重,到三楼更重了,我数了一下是十四级台阶。”
我把本子还给她。
“十四级台阶你可千万别写进去,太精确了,人在那种时候不会数台阶,只会想着赶紧回到家换鞋。”
她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她改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改完了看一遍,又改了一个字。
我问她:“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这次呆滞的时间比以前更长。
“林生,我搬来之前取的,觉得这两个字好看。”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模糊了一些。
“林生。”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知道我是什么。”她说。
灯又亮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本子的边角都被攥卷了。
她的表情上所有的滞后在这一刻也消失了,她就那么看着我,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经过处理的表情,她在怕。
我在楼梯间里站着,跟一个魇人面对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对话一亮一灭,亮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这么交替着。
我开口:“你那段‘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累’,这句话留着,十四级台阶去掉。”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试着笑但不太会。
“好。”她说。
她转身回去了。
我走进了自己门,在桌前坐下,手机在桌上,我也知道举报入口在哪。
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了。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她脸上的东西不是伪装出来的。我在魇人脸上见过完美的伪装,但我从来没在魇人脸上见过真人才有的那种怕。
或者这只是更高明的伪装,高明到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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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我又路过三楼,发现315的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执事在里面搬东西,林生住过的那间屋子又在清空。
桌子已经搬走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不在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想起她蹲在窗台底下写字的样子和蜘蛛一样爬来爬去的字。
迟衡从里面走出来,我们正对上,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四楼,顾苒。”
“对。”
“被核验对象林某与你有过直接接触,需要配合记录。”
“她上周来问过我一个写作的问题,”我说,“大概就十分钟,没有聊别的。”
“她向你透露过身份吗。”
“没有。”我说道。
当然这句话是假的,她说过你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看着迟衡那张精明的脸,还是说了没有。
他写完了合上文件夹。
“好。”
他没有走,依然站在那里,把文件夹里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了我。
他说:“这是她最后一批提交的文本清单,接触记录需要你签字确认一下,表示你没有参与过以上任何文本的创作。”
我接过来的是一张打印的清单,十几篇论文的标题和编号,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准备签字,看到第十一行的时候停了。
这个标题旁边有一个铅笔写的小标注,应该是迟衡的字,标注只有两个字:末段。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看走廊另一头。
我签完字,把纸还给他,说:“第十一篇的末段,为什么被标注。”
“复核标注,”他接过纸,放回文件夹,准备转身往楼梯口走,“触发复核的原因是那一段的情绪语料密度超标,有一句话写的是窗外有一棵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然后他下楼了。
林生把一句跟论文毫无关系的话写进了论文里,她一定知道这句话在那堆文本里会有多突兀,也一定知道这种情绪语料会触发检测。
但她还是写了。
她想留一点东西在这里,哪怕那个东西会害死她。
脑子里那个压了很久的方案突然浮上来,是一套准备从系统根部动手的方案。
我之前一直不想碰它,但我现在不打算把它再按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