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是认识。
从小一起长大的何家浩,因为自己的一句先挣钱再成家,单身那么多年,她又怎会不懂他的心意。
在农村,没读大学的小伙子,哪个不是早早就成家了,更何况何家浩不仅品行端正,踏实肯干,长得又高又壮,黝黑的皮肤配上浓眉大眼的五官,不止长辈稀罕,小姑娘见了都喜欢。
每次见到他,自己都忍不住花痴一会儿。
可现下的他,眼眶凹陷,胡子拉碴,俨然一副流浪汉摸样。
何家浩眼神急切,全然无视屋子里其余人的目光。
自从那天家人把他从坟前抬回去,他便疯了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小婉。
村里人都以为他惹了脏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的朦胧身影,绝不是鬼魅,又或许,只要不相信,她的小婉就真的没有死去。
他一家家敲门寻去。
如今,她便真的出现在眼前。
他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心上人,生怕一不小心这一切就都变成幻梦,消散于眼前。
姜菀心如刀绞,再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背过身去,极力克制着颤抖的嗓音:“不认识。”
沈淮序轻轻挑眉,视线紧逼:“哦?大小姐的眼睛……”
姜菀身体后仰,头靠椅背,双手揉捏着太阳穴把即将溢出的泪水逼回泪腺:“钟叔,家里有没有眼药水,昨晚熬夜眼睛太疼了。哦,对了,我不认识这个人,让他走吧。”
说完便把身体转向沈淮序,目光直视,似在宣战。
沈淮序扬起眉角,自嘲般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那位“客人”。
只见他眼眸低垂,嘴唇起皮发白,脸颊上的肿胀和淤青赫然醒目,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哽咽到失声。
这必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沈淮序虽嘴毒,终究是个心软的人,见男人这般模样,不忍发问,沉默下来。
只见男人的嘴巴张了张,用略带哭腔的嗓音说:
“是我没用……”
姜菀的心被这句话,彻底撕成碎片。
不!不是的!
她多想喊出口,不怪你,是我不配,是我活该!
恨我吧,诅咒我吧……
把曾经的爱意通通丢进黄浦江!
忘了我吧……
姜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即便她此刻内心犹如烈火焚烧,油煎刀割,也只能装作面无表情。
走吧家浩哥,走吧……
再不走,只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当场。
何家浩神情恍惚,他不相信这是真的,眼前的女人明明有着和小婉一模一样的脸。
一定是她还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那么没用,气自己三年都不回来看她。
“小婉……对不起……”
“我不认识你说的小婉,我是姜菀,生姜的姜,楛菀的菀,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何家浩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接受。
直到姜菀再次下达逐客令。
他眼底的悲伤终如洪水决堤,瞳中的光亮彻底被淹没,好似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他以为是自己日日夜夜忏悔,总算得上天眷顾,施舍他零星半点希望。
可现在却说那希望,不是他的。
此刻的他再也支撑不下去,眼泪顺着脸庞木然地流满衣襟,表情木然地被钟叔带着往外走,一步一沉。
沈淮序饶有兴致地起身,挡住他的去路:“来者是客,姜大小姐怎么能这么刻薄呢,况且我看这位先生好像有故事,听一听也无妨嘛。”
“既然你这么感兴趣,又这么有同情心,那就请你同这位陌生的客人一同离开吧,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留的滥好人!”
沈淮序见她表情严肃,收声让路。
直到何家浩走出院门,钟叔落了锁,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种过度的冷漠反而暴露了她的在意,这让沈淮序对她的兴趣愈发浓重。
她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情债?
看男人的穿着和气质,明显是体力劳动者,应该不是情感纠纷。
身份?
莫非她不是真的姜菀,她怕被熟识的人指出,所以才假装不认识?
可是她又为什么和墙上的画一模一样?
沈淮序的脑子被这些问题充斥,无心吃饭,坐回桌边继续观察着姜菀。
姜菀仍旧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闭目养神,感受到投过来的目光,薄唇微启。
“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姜菀再次把问题丢过去:“我问你在看什么?”
沈淮序轻嗤一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我在想,你究竟是谁。”
姜菀睁开眼:“你这个人也是奇怪,致力于推翻一些早就有答案的事,是吃太饱还是脑子有坑?看你盘子里的面包,应该不是吃太饱。”
沈淮序还是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被女人讽刺,不但没有怒意,甚至还感受到了一丝新奇。
他笑了笑,没接话。
钟叔取来眼药水,递给姜菀。
姜菀见沈淮序还在一旁盯着自己怪笑,狠狠剜了他一眼,不禁再次感叹:这人的讨嫌程度,简直糟蹋了那张脸!
姜菀接过东西迅速离席。
回到房间的她,想起何家浩眼泪再次泛滥,她希望他忘了自己,又不希望他忘了。
爱意与私欲在身体里乱窜,疯狂撕扯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这样的自己,死后会下地狱吧……
转念想想又觉得可笑,暴戾无情的爸,伪善懦弱的妈,冷漠自私的弟,唯一心软善良的爷爷,还在两年前永远离她而去。
这样的世界,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她要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贼老天虐她,她便让老天爷看看,她姜菀不是个任人揉捏的怂包。
从早上到现在,姜菀的情绪像坐过山车,消耗过量,用尽最后一格电便昏倒在床,沉沉睡去。
钱婆婆来叫午饭都没叫醒。
一直睡到半夜。
肚子里的酸水倒腾得她直犯恶心,这才悠悠起身,打算去餐厅寻点吃的。
农村的夜,寒气逼人。
姜菀随手抓了个毛毯裹在身上,轻手轻脚下楼。
走到餐厅才发现,今晚的大厅似乎比之前亮堂,她抬头向光源望去,是沈淮序的房间。
她一直奇怪,这个男人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白天的对质谁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睡?
好奇心驱使着她来到三楼。
隔着房门隐约听到几句话音,但不真切。
她脱掉拖鞋捏在手里,腾挪着身体往门边靠了靠,耳朵贴近门板。
男人声音透过门板,清晰无比地传到她耳朵里。
“好的,姜叔,我明白了。”
姜叔?
这孙子,还是告了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