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张掖第十日,大军一脚踏进真正的沙漠。前一瞬还是戈壁碎石,后一瞬黄沙就没过脚踝。扶苏勒马回望——来路已被风沙吞没,像从未存在过。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沙海,和那个比匈奴更狠的敌人: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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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勒住马,望着眼前那片金黄。
不,不是金黄。是那种能吞没一切的颜色——黄得发白,白得刺眼,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他们走进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向导说,前方三百里没有水源。得一次带足。”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翻身下马,蹲下,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很细,从指缝间流走,像水,又像时间。他攥紧拳头,沙子还是流走了,留不下任何东西。
“传令下去。”他起身,声音沉稳,“全军检查水囊,每人每日限一壶。战马减半。多带一壶水的,斩。”
令传下去,军中一片肃然。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他身边。河西被老妇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你也得限。”扶苏看着她,“你有孕在身,得多喝。”
芈瑶摇头:“我没事。将士们比我更需要。”
扶苏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
“我是医官。”她说,“我知道怎么保命。你放心。”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没有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
“走吧。”他说。
大军开进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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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太阳像贴在头顶。
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一丝遮挡。沙子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发疼。战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热气在眼前扭曲。
扶苏下令全军换上薄衫,用布裹住头脸。可还是有人中暑。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年轻的士卒,才十八岁,陇西人。他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进沙里。
“救人!”芈瑶冲过去,蹲在他身边。
人已经昏迷,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芈瑶伸手探他脉搏——快,弱,乱。
“中暑了。”她沉声道,“快,抬到阴凉处,冷水敷额,喂盐水。”
可哪里有阴凉?
方圆百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几个士卒用盾牌撑起一小片阴影,芈瑶跪在里面,给那士卒喂水、扎针。一针下去,士卒闷哼一声,睁开眼。
“娘……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别说话。”芈瑶按住他,“你中暑了,躺着别动。”
士卒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满头大汗却还在忙碌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
“娘娘……”他哽咽道,“您别管俺了……俺没事……”
芈瑶没有答话,只是继续给他扎针。
扶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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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夜里,气温骤降。
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窖。将士们缩在毯子里,牙齿打颤。战马挤在一起取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飘散。
芈瑶在医帐中给伤卒换药,手冻得通红。扶苏进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
“别冻着。”
芈瑶抬头看他,笑了:“你也是。”
扶苏蹲下,看着她换药。那些伤卒的伤口,有的已经开始发炎,流着黄水。芈瑶用盐水清洗,再敷上草药,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手疼吗?”他问。
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绷带下隐隐可见疤痕。那些被蛊神胃酸腐蚀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疼。”她说,“习惯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帮她暖着。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扶苏,你说……我们能走出去吗?”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你在,朕就在。朕在,三军就在。三军在,大秦就在。”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热。
“傻子。”她说。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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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水不够了。
按照向导的说法,前方还有两百里才到下一个水源。可现有的水,只够一天。
李信跪在扶苏面前,脸色铁青。
“陛下,臣失职。”他重重叩首,“臣没有算好,水带少了。”
扶苏扶起他:“不是你的错。向导也没想到,沙漠比往年更热。”
他看向那些将士——一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倒下。他们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跟着他。
“传令下去。”扶苏沉声道,“所有人的水集中起来,分给最需要的人。朕和将士们同饮一壶水。”
李信一愣:“陛下——”
“朕说,同饮一壶。”扶苏打断他,“朕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打仗的。将士们能忍的渴,朕也能忍。”
李信看着他,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水集中起来,分给伤员、老人、还有那些实在撑不住的人。
扶苏的那壶水,给了那个中暑的年轻士卒。
士卒捧着那壶水,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这是您的水……”
扶苏蹲下,看着他。
“喝了。”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士卒泪流满面,仰头喝了一口。
那口水,比什么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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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前方来报——水源被投毒了。
扶苏策马赶到时,看到的是一汪绿莹莹的水潭。潭水发着诡异的绿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和南疆的蛊毒一模一样。
芈瑶蹲在潭边,用银针试水。银针入水,瞬间变黑。
“曼陀罗。”她沉声道,“西域常见的毒草,混了其他东西。这水,喝下去必死。”
扶苏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多远到下一个水源?”
向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还……还有两百里……可那地方有没有水,老汉也不知道……”
两百里。
没有水,大军撑不过三天。
扶苏望向那片茫茫沙海,第一次感到一丝寒意。
不是怕死,是怕这三万人,死在这片沙漠里。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会有办法的。”她说。
扶苏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到了!抓到了投毒的人!”
几个士卒押着三个人过来,把他们按跪在扶苏面前。那三个人穿着西域胡服,满脸惊恐,嘴唇发抖。
扶苏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冰。
“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不敢说话。
李信上前,一刀砍掉最左边那人的耳朵。那人惨叫,捂着脸满地打滚。
“说!”李信厉声道。
剩下的两人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是赵大人!赵高大人!他让我们在这边所有水源投毒,让秦军渴死在沙漠里!”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高。
又是赵高。
他睁开眼,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还有多少水源被投毒?”
“都……都投了……前面两百里内,所有能喝的水,都被投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每个人心里。
断水,断粮,断希望。
三万人,困在沙漠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这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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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扶苏独坐帐中,面前摆着那张西行图。
图上标着的水源,全被打了红叉——赵高投毒的标记。下一个水源,还在两百里外。可两百里,没有水,走不到。
帐帘掀开,芈瑶走进来。
她把一碗水放在他面前——那是她自己的那份,她没舍得喝。
扶苏看着她,没有说话。
“喝吧。”她说,“你是皇帝,不能倒。”
扶苏摇头,把碗推回去:“你喝。你有孕在身。”
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我们一起喝。”
她把碗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
两人端着碗,相视一笑,慢慢喝下那半碗水。
水很少,少到只能润润嘴唇。可对他们来说,够了。
扶苏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却还有温度。
“芈瑶。”他轻声唤。
“嗯?”
“朕答应你。”他一字一句,“一定带你走出这片沙漠。一定带你去西域。一定让你看到,那些画在羊皮图上的地方。”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她说,“我等你。”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漫天。
可帐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温热。
那点温度,是这片死亡沙漠里,唯一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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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清晨,扶苏醒来时,发现芈瑶不在身边。他冲出帐外,看到她蹲在沙地上,用银针扎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株枯萎的植物,根茎还带着一点湿气。芈瑶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扶苏,这沙漠里有水。不是地上的,是地下的。只要能找到这种植物的根,就能挖出水来。”扶苏愣了一瞬,随即大喜:“你说什么?”芈瑶站起身,指着那片茫茫沙海:“这种植物叫‘沙拐枣’,根能扎到地下十丈深。有它的地方,地下一定有水。我们——有救了。”
沙海求生,芈瑶破局,下一章,大漠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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