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上海的湿寒还是缠人。
太阳出来的时候少,天多数时候都是灰蒙蒙的。
可日头到底是长了,过了五点天还没黑透。
弄堂里下班的自行车铃铛声,也比腊月里密了些。
元宵那顿酒散了之后,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同窗们各归各位。
泡图书馆的泡图书馆,跑实习单位的跑实习单位。
四月的实习报告像一根绳,把人都拴在了各自的事业上。
周卿云的日子回到一种固定的节奏。
上午处理卿云地产传过来的文件。
小秦把该签的、该看的、该打电话的一摞一摞码在书桌边。
他一份一份过。
该签的签,该驳的驳,该叫小秦去办的画个圈。
下午和晚上关起书房门写《冰与火之歌》的稿子。
BBC那边的制片团队隔三差五寄来信函,沟通勘景和剧本改编的事。
信是英文的,周卿云自己看。
看完拿铅笔在边上写批注,再让小秦去邮局寄航空件。
这天下午,弄堂口来了一辆212吉普车。
司机把车停在电线杆旁边,下车给后座开门。
李总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厚帆布文件袋。
袋子被沉甸甸的纸张撑得鼓鼓囊囊。
周卿云听见院门响,从书房出来。
看见是他,微微一怔。
“李总编?”
“您怎么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去出版社找您就是了。”
“顺路,出来走走。”
李总编笑了笑,抬脚跨门槛。
他今年五十九了,头发白了大半。
从前挺直的背这两年也开始慢慢弯了一点,走路步子缓了不少。
齐又晴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是李总编,叫了声“李伯伯”。
转身去厨房沏茶。
她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便不多打扰,回屋整理实习笔记去了。
李总编在桌上摊开文件袋,一沓一沓的校样码得整整齐齐。
是《人间烟火》四部曲的全套定稿。
油墨味扑面而来,混着纸张干燥的气味。
那种味道只有刚印出来的东西才有。
四部摞在一起,厚得像一块砖。
从最早写葛全德的第一篇,到收尾的最后一章,一路走到现在。
李总编伸手,指尖在最上面一册的封面校样上轻轻抚了一下。
“这是四部曲的精修版套装版,四部全部定稿,三轮校对都做完了。”
他声音不大,落在风里。
“我明年就退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主编的身份,推一套作品参评茅盾文学奖。”
周卿云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到扉页。
他知道李总编的心思。
从第一篇短文发表,到后来《人间烟火》出来,一路都是这老头子在背后托着自己。
挡非议、协调版面、甚至破格推荐自己去参加茅盾文学奖的评选。
李总编不光是欣赏他的文字,是真看懂了他字里行间里的那份烟火气。
“评奖的规矩我跟你捋一遍。”
李总编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没有客套。
“你这一届可以以系列作品申报,这是难得的机会。”
“就和《白鹿原》、《平凡的世界》一样。”
“四部连在一起,分量不一样,评委看的是一整条完整的时代脉络。”
“但有利就有弊。”
“篇幅长,评审读起来耗精力,争议也容易冒出来。”
“什么争议?”
“有人说你作品写得太‘接地气’,不够雅致。”
“也有人说,你一边写严肃文学,一边拿雨果奖、跟BBC谈影视,心思不在文学上。”
李总编淡淡一笑,抬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
“这些话我提前帮你滤了一部分。”
“可到了评审会场,我能做的有限。”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套书干干净净、规规矩矩送上去。”
“剩下的看作品本身,也看天时。”
周卿云一页一页翻校样。
纸上还有李总编早年用红笔批注的痕迹。
有的是一句提醒,有的是圈出来的语病。
还有几处只写了两个字。
“很好。”
李总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旧书。
是《人间烟火:农》的初版样书。
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
墨水洇了一点。
“写人间,记烟火。”
是几年前李总编的笔迹。
“我本来想着,等参评结果出来,办一场小小的庆功会,或者送别宴。”
李总编抿了一口茶,热气熏了镜片,他拿手指擦了擦。
“后来想了想,不必。”
“我一辈子跟书打交道,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想搞得锣鼓喧天。”
他把茶杯搁下,看着周卿云。
“只要这套书能拿到奖,我退休那天,心里就一点遗憾都没有。”
“要是拿不到,也没关系。”
“书已经印出来了,留在世上,就不算白写。”
周卿云看着老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许,心里不是滋味。
他清楚茅盾文学奖的分量,也清楚里头的弯弯绕。
不是写得好就一定拿得到。
文坛圈子、评审偏好、风向,太多东西横在中间。
“我明白您的意思。”
周卿云把样书轻轻合上。
“稿子这边我不会再动了。”
“后面评审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您随时跟我说。”
“不用刻意做什么。”
李总编摆了摆手。
“你安心写你的《冰与火之歌》,那条路也是你的路。”
“别因为等着评奖,把自己手脚捆住。”
“作家最怕的,是为了奖项去写迎合别人的东西。”
这话戳得准。
周卿云这段时间一边应付BBC和企鹅那边的对接,一边被国内文坛的目光盯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分得太散。
一头严肃文学一头奇幻影视,两头都落不着好。
李总编一句话,把那点纠结拨开了。
“文学不分高低,只是路子不同。”
李总编笑了一下,点点头。
“有的人一辈子守一种写法,但有的人可以多走几条路。”
“只要笔下的东西是真心想写的,就不算跑偏。”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桌旁边,慢慢聊。
没有激昂的表态,没有煽情的话。
聊评审的口味,聊哪些段落容易被挑刺,聊今后的出版风向。
聊出版社新来的年轻人写的东西有没有苗头。
聊等他退了之后新主编是什么性子。
李总编说新主编是从下面提上来的,干了十几年发行,人实在。
就是不太懂看人。
“不懂看人没事,肯听人劝就行。”
“我就怕那种不懂还觉得自己特懂的。”
“我干了一辈子编辑,说白了就是给人做嫁衣。”
“做嫁衣做久了,看见新娘子出门子,心里也高兴。”
小院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聊着聊着,李总编想起一件事,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剪报递过来。
是去年《文艺报》上那条简短新闻,关于周卿云和BBC、企鹅三方签约,剧先书后。
版面很小,挤在文化新闻的角落里。
“这条消息现在已经有不少圈内人留意到了。”
李总编指尖点了点报纸。
“很多人看不懂这种模式,觉得是本末倒置。”
“我倒是看懂了。”
“你是在试着给国内作家趟一条新路。”
“只是这条路难走,闲话少不了。”
“风险也不小,笔力、名气和实力缺一不可。”周卿云承认。
“有风险才有先例。”
李总编把剪报折起来推过去。
“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你这人有一点好,做事之前先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干,不磨叽。”
“这个比什么奖都值钱。”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晚霞从楼房缝隙里漫出来,淡淡的橘红色铺在复旦家属区的瓦顶上。
李总编抬手看了看表,起身要走。
帆布文件袋留给周卿云,里头是全套校样和那本泛黄的初版样书。
“校样你收着,有空翻翻,不用给自己压力。”
他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声音轻而郑重。
“我等着好消息。”
“就算最后没有,我也不怪你。”
“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周卿云说。
“实话。”
李总编把棉袄扣子扣好,往院门口走。
吉普车发动,引擎声慢慢远去,拐过街角不见了。
周卿云拎着沉甸甸的文件袋回到小院。
齐又晴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去的车尾。
“李总编心里装着这件事很久了吧?”
“嗯。”
周卿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这是他退休前最后的心愿。”
“那很难。”齐又晴轻声说。
“是很难。”
周卿云把文件袋放到石桌上,伸手揽了揽她的肩。
“但我得努力帮他实现了。”
晚风持续漫过小院,带着临近开春的潮气。
热闹的元宵聚会已经走远。
而在文学这条安静漫长的路上,有一个快要退场的老编辑。
把最后那点期待安安稳稳交到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