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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人间烟火,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秦牧

    广场中央,围着一圈人,不时传来喝彩声和掌声。

    秦牧拉着她挤进人群。

    里面,是一个杂耍班子在表演。

    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正在叠罗汉。

    她站在一个壮汉的肩膀上,另一个小姑娘爬上去,站在她肩膀上。

    一层又一层。

    足足叠了五层。

    最上面的那个小姑娘,只有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笑容。

    她在最高处,缓缓张开双臂。

    单脚站立。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秦牧也跟着鼓掌,大声叫好。

    “好!”

    他的声音混在人群中,那么普通,那么寻常。

    徐凤华看着他那副投入的模样,心中那荒谬感更浓了。

    表演结束,小姑娘们跳下来,拿着铜锣向观众讨赏。

    秦牧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子,“当”的一声扔进铜锣里。

    那锭银子,足足有二两。

    足够这杂耍班子半个月的收入。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连连鞠躬道谢。

    秦牧笑着摆摆手,拉着徐凤华挤出人群。

    ……

    离开广场,秦牧又带着她来到一处茶馆。

    那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招牌,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

    走进茶馆,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茶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正中央,搭着一座小小的戏台。

    戏台上,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拿着一块醒木,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台下,稀稀落落地坐着七八个茶客,一边喝茶一边听书。

    秦牧带着徐凤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很快端来两盏茶,和一碟花生米。

    秦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戏台上。

    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个江湖侠客的故事。

    他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如洪钟。

    “话说那剑客,单人独剑,杀入敌阵!只见剑光一闪,那敌将人头落地!”

    秦牧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

    他的声音在茶馆里回荡,引来几个茶客侧目。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戏台,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徐凤华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发现,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她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食人间烟火。

    可他却能轻车熟路地穿梭于市井街头,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

    她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暴君,只会用权势和武力压人。

    可他却会为了一场杂耍大声喝彩,为了一个说书故事拍手叫好。

    她以为他是深不可测的棋手,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可他此刻的笑容,分明那么真实,那么纯粹。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还是说——

    都是?

    徐凤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看着他那副投入的模样,她心中那刻骨的恨意,似乎松动了一丝。

    那松动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块坚冰,在最深处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休息片刻。

    茶馆里的茶客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徐凤华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们聊的是家常。

    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女儿生了孩子,谁家的铺子生意红火,谁家的老人生病卧床。

    还有聊朝政的。

    说今年赋税又减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说江南的堤坝修得结实,今年梅雨时节,一点事都没有。

    说西境打了胜仗,镇西将军吕布又立功了。

    说北境的徐家军,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针,刺在徐凤华心上。

    她环顾四周。

    那些茶客,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有穿着青布长衫的账房先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愁苦,没有怨愤,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被压迫的悲苦。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安宁。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生活满足的安宁。

    那是一种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有的安宁。

    徐凤华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她想起北境。

    想起那些在风雪中戍边的将士,那些在荒野中耕种的百姓。

    他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寒风刺骨,粮食短缺,每年冬天都要冻死饿死不少人。

    徐龙象告诉他们,只要熬过这几年,等大业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们信了。

    他们咬着牙,忍着苦,等那一天。

    可此刻,坐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听着那些寻常百姓的闲聊。

    她忽然在想——

    如果大业成功了,北境的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能像这些京城百姓一样,在茶馆里喝茶听书,聊着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孩子吗?

    徐凤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中,那根一直支撑着她的支柱,正在微微晃动。

    ……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传入她耳中。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和同桌的朋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西境那边又打胜仗了。”

    “听说了。吕布将军真厉害,把那西凉人打得落花流水。”

    “可不是嘛。我听在兵部当差的表哥说,陛下虽然不怎么上朝,但西境战事的所有军报,他每一份都亲自过目。调兵遣将,运筹帷幄,一点都不含糊。”

    “是吗?我还以为陛下只懂得在后宫享乐呢。”

    “你这就不懂了。陛下那是深藏不露。你看这几年,赋税减了,贪官没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能是一个昏君做得到的?”

    “说得也是。咱们这小老百姓,不求别的,只求日子安稳。谁当皇帝都一样,能让咱们吃饱穿暖,就是好皇帝。”

    “对对对。”

    徐凤华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连京城的小老百姓都知道——

    秦牧不是昏君。

    他只是在装昏。

    他深藏不露。

    他在暗中掌控一切。

    而徐龙象呢?

    那个自以为看穿一切、踌躇满志、以为胜券在握的北境世子。

    那个以为秦牧不过是虚张声势、以为只要派刺客试探就能探出底细的弟弟。

    他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他知不知道,他的每一步,可能都在秦牧的预料之中?

    他知不知道——

    他的大业,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徐凤华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她这些日子以来,在深宫中收集到的信息。

    那些她以为可以传递给徐龙象、帮助他谋划的信息。

    那些她以为可以成为翻盘筹码的信息。

    此刻想来,是多么可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徐龙象的谋划?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早做防备?

    徐凤华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那悲哀,不是为了她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在北境苦苦支撑的弟弟。

    那个以为破而后立、以为看穿一切、以为终于可以一雪前耻的弟弟。

    他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他知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棋盘上?

    他知不知道——

    他的大业,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注定失败的陷阱?

    徐凤华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将那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尤其不能在秦牧面前哭。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秦牧正端着茶盏,轻轻抿着茶。

    目光落在戏台上,专注而投入。

    仿佛刚才那些茶客的议论,他一句都没听见。

    可徐凤华知道,他肯定听见了。

    这个男人,从不放过任何信息。

    他此刻的“专注”,只是一种伪装。

    一种让她放松警惕的伪装。

    徐凤华看着他,看着那张俊朗的、永远从容的脸。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她忽然想起秦牧方才在凉亭里说的那些话。

    “爱妃陪朕出去走走吧。”

    那时她以为,他又是要羞辱她,折磨她。

    可现在想来——

    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出宫,故意带她逛这些地方,故意让她听见这些百姓的议论。

    让她亲眼看看,他的子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让她亲耳听听,他的子民是怎么评价他的。

    让她——

    认清现实。

    徐凤华的手指,再次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因为心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早已将一切淹没。

    ……

    说书先生休息够了,再次走上戏台。

    醒木一拍,故事继续。

    秦牧再次投入地听了起来,时不时拍手叫好。

    徐凤华坐在他身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些茶客的话。

    “陛下深藏不露。”

    “这几年赋税减了,贪官没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能让咱们吃饱穿暖,就是好皇帝。”

    还有她自己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如果徐龙象成功了,北境的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小小的茶馆里,看着那些寻常百姓脸上满足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那些她一直坚信的东西,那些她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那些她一直告诉自己的“值得”——

    此刻,都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

    夕阳西斜。

    秦牧终于听完了说书先生的最后一段故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向徐凤华。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该回去了。”

    徐凤华点了点头,站起身。

    两人走出茶馆,走上那条依旧热闹的街道。

    夕阳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那些小贩的摊子,那些行人的身影,那些店铺的招牌,都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秦牧牵着徐凤华的手,走在人群中。

    步伐不疾不徐。

    徐凤华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如松,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道背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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