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没散尽的土腥气,呛得人脑仁生疼。
我坐在处置台上,看着校医拿着镊子,慢条斯理地清理我掌心的伤口。那镊子尖端泛着冷光,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挑动一根紧绷的神经。
“忍着点。”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大概在她眼里,我这种“问题学生”的血,流出来都带着脏。
我没吭声。
痛觉是好的。
痛觉能让我保持清醒。
不至于让我在刚才那场荒诞的对峙里,彻底迷失方向。
“陈凡。”
老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在怕我。
怕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学生。
“你知道林婉去哪了吗?”老张突然问。
我抬眼,看着他。
“不知道。”
“她跑了。”老张把烟揉成粉碎,“从后门,趁乱跑了。现在全学校都在找她。”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跑了?
不,她没跑。
她只是去某个角落里,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回忆我刚才捏着她下巴的样子。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老张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对劲!一直在笑!像个……像个疯子一样!”
我看着老张,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张,你是不是忘了?上学期她割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陈凡啊,她是个好孩子,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的脑子有病。不是一时想不开,是从小就烂了根。”
校医的镊子突然一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瞪了我一眼。
“实话总是很难听。”
我抽回手,不顾伤口还在渗血,“处理好了吗?没好我自己包一下。”
校医皱着眉,撕开纱布,草草给我缠了几圈,“这几天别碰水,感染了别来找我。”
“谢了。”
我跳下处置台,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老张在后面吼。
“找人。”
我拉开医务室的门,头也没回。
“去找我的狗。”
走廊里空荡荡的。
广播里还在放着枯燥的轻音乐,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格格不入。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一切都已经彻底改变。
我知道林婉在哪。
在这个学校里,她只有三个藏身之处。
第一个是厕所隔间。那是她逃避现实的第一选择。
第二个是器材室。那是她和周肆“秘密基地”的外围。
第三个……
我停在了女厕所门口。
那个生锈的蝴蝶发卡,还在我口袋里,隔着布料,烙得我大腿发烫。
那是周肆扔出来的。
他说,那是林婉的童年。
也是埋在老槐树下的东西。
蝴蝶……
我猛地抬头,看向厕所隔间的天花板。
那里有一块通风口的盖板,曾经被林婉撬松过一次。那时候她告诉我,她把不想交的检讨书藏在了上面。
但那是假的。
她藏的不是检讨书。
是那个铁皮盒子。
我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踩着马桶盖,伸手推开了那块松动的盖板。
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铁锈。
一个生锈的、长方形的饼干盒。
我把它拿了出来。
盒子很轻,摇起来里面没有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盒盖的边缘。
“咔哒。”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糖果,没有玩具,也没有童年该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卷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天真烂漫。
那是小时候的林婉。
而在她脚边,躺着一只……蝴蝶。
不,不是蝴蝶。
是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蛾子。
尸体已经被压扁了,黑乎乎的一团。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今天,我把小白的翅膀剪掉了。它就不会飞走啦。它会永远陪着我。”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强烈的恶心感。
这就是周肆说的“童年”?
这就是林婉所谓的“乖巧”背后的真相?
她不是在哭。
她是在收集。
收集那些破碎的、残缺的、无法逃离的生命。
就像她收集那只蛾子,就像她后来收集我的感情,收集我的尊严,直到把我一点点啃食干净。
“呕……”
我弯下腰,扶着洗手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荡肠,只有酸水往上冒。
照片从我手里滑落,掉进洗手池里。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啪嗒”一声,滴在照片上。
小女孩的笑容在水渍里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洗手池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挂着泪痕,却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找到了吗?”
林婉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她就站在我身后,距离我不到十厘米。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校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却亮得吓人。
像是一只……刚吸饱了血的鬼。
“你……”我喉咙发干。
“那是我的宝贝。”
林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捞起那张照片。
她用袖子轻轻擦干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小白它……只是不想飞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天真。
“就像陈凡你一样。”
“你也不会飞走的,对不对?”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因为……我把你的翅膀,也剪掉啦。”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的脸。
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以为我在深渊边缘,我在凝视深渊。
但我错了。
我早就掉进去了。
从上一世她第一次对我笑开始,从这一世我决定复仇开始。
我就已经掉进这个名为“林婉”的深渊里了。
而此刻,深渊正在看着我。
它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森白的牙齿,和那条……鲜红的舌头。
“陈凡。”
林婉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谁先眨眼,谁就输。”
“输了的人……就要被吃掉哦。”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我的后颈。
那里,有一块皮肤,正在发烫。
那是上一世,她最后一次抱我时,留下的吻痕。
“我赢了。”
林婉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陈凡,你的眼睛……好红啊。”
“是不是……也想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