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看着张翠兰,眼中有一丝触动。
她想起在牛棚时,最糟的那些年。
因为出身,她受尽了白眼和欺负。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此刻终于听到有人对她道歉时,她才发现——
原来她没有习惯。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她道过歉。
“嫂子……”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蹲下身扶起张翠兰,“嫂子,你快起来,我真的不怪你……你快起来……”
张翠兰慢慢站起来。
苏婉清伸手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张翠兰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欺负了小半年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的,苦的,涩的,辣的。
唯独没有甜。
她实在无法原谅自己,过去居然排挤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陆振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还想着,这几个婆娘要是实在听不懂道理。
那老夫也是略懂一些拳脚。
不过还好。
自己那些话没有白说。
他走过去,看着张翠兰,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赏。
“本来以为你也是个拎不清的混账,没想到,倒是个敢认错、敢担责的。”
张翠兰苦笑。
“陆叔,您别夸我了。我哪儿是能拎得清,我这是让您几句话给扒光了,臊得没脸再装糊涂了。”
她低下头,“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白活了。本来以为自己啥都懂,人五人六的,没想到连这点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想着过去干的事,我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陆振邦摆了摆手,“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改。你今天算是挣回了体面。”
张翠兰自嘲地笑了笑:“我哪懂什么体面,只知道耍横撒泼。要不是您点醒我,我这辈子恐怕都得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今天这事儿,真是让各位看笑话了。”
“谁笑话你了?”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让张翠兰一愣。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军属们。
“张嫂子这是真性情!敢作敢当,比那些有错不认的强多了!”
“就是!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能这么干脆地认错,张嫂子是个敞亮人!”
“大家都佩服你呢,哪儿来的笑话!”
人群里七嘴八舌,竟然都是向着她说话的声音。
张翠兰愣住了。
她以为今天这事传出去,自己得被全院的人戳脊梁骨笑话三年。
可现在……
陆振邦看着她错愕的模样,缓缓开口:“没人会嘲笑一个敢于认错的人。嘲笑别人认错,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陆叔说得对!”
人群里有人附和,“张嫂子,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军属,往后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往后好好相处就行!”
张翠兰眼眶一热,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第一次发现,这家属院里的人,其实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刻薄。
那些所谓的“攀比”“排挤”……
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偏见在作祟。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行!那我可就当真了!”
她恢复了往日的大嗓门,对着众人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受我委屈的是人家婉清妹子,又不是你们,你们倒是说得轻巧!”
她再次转头看向苏婉清,郑重道歉。
“婉清妹子,以前是嫂子心眼小,看你长得白净、有文化,就容不下你,这些年让你受的委屈,嫂子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苏婉清摇了摇头。
“嫂子,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比起那些年我在牛棚里遇到的人,嫂子您已经好太多了。嫂子您只是嘴上厉害,其实没真把我怎么着。”
张翠兰眼眶更红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还替嫂子说话呢!”
陆锋在一旁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上前一步,笑着邀请。
“嫂子,留下吃个饭吧。今天咱们两家好好喝一顿,以后就当亲戚处着。”
张翠兰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不了!你大哥还在家等着呢,不回去他要骂的。”
苏婉清也开口:“那让他也一起来——”
“别别别!”
张翠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眉眼舒展。
“陆连长,婉清妹子,你们的心意嫂子领了。饭就不吃了,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顿。下次!下次嫂子自己来,给你们带我做的好菜!”
苏婉清点点头,“那嫂子,咱们住得近,往后啥时候想来,随时都能来。”
“行行行!你也啥时候来嫂子家坐坐!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张翠兰笑着转身。
过往的隔阂与不快,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往事如烟去,一笑泯恩仇。
陆振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才对嘛。
远亲不如近邻。
互帮互助、和和气气,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才配得上“军营家属院”这五个字。
……
……
目送张翠兰走远,陆锋转头看向父亲。
夕阳下,父亲的身影依旧挺拔。
那本就高大的轮廓,此刻仿佛又高大了许多。
不骂、不打、不争、不吵。
仅凭几句话,就化解了积攒已久的邻里矛盾。
让曾经针锋相对的人主动道歉求和。
这比打一顿出出气,厉害多了。
陆锋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考上军校、娶到心仪的妻子、当上连长,他都没觉得这么骄傲过。
可现在,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忽然觉得无比骄傲。
这,就是他的父亲。
陆锋走向父亲,鼓起勇气开口:“爸……看来,我要向您学习的,还有很多。”
他的神色有些局促,仿佛在父亲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教导的小孩。
陆振邦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陆锋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要是能学到老子一星半点,也不至于把邻里关系处得这么僵!连这点最基础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还好意思说这种风凉话!”
陆锋捂着后脑勺。
好吧。
爹还是那个爹。
陆振邦冷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背对着儿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
学会夸人了。
有进步。
其实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有些触动。
这一辈子,他打过仗、拼过命、争过高低、斗过恶人。
两辈子跌跌撞撞,见多了人心险恶,见多了勾心斗角。
年轻时以为,强硬是本事,争抢是能耐。
活到这把年纪,走过两辈子,才真正明白——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心静,才是最大的强。
不跟小人计较,不与烂事纠缠,守好自己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便是人间最顶级的智慧。
陆振邦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杵着干什么呢!”
他冲儿子扬了扬下巴。
“带我看看咱家,让我瞅瞅你小子把日子过得怎么样!”
陆锋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绽开笑容。
“好!爸,您这边请!”
他上前几步,接过父亲手里的一些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