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五分,苏晚推开公司玻璃门。
人脸识别机发出“滴”声,绿灯亮起。她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走廊尽头几道人影迅速散开,茶水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面比离开前多了两叠文件,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随手扔下的。旁边同事的椅子挪远了半米,原本共用的插座被拔掉,只剩她这边空着插头。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邮箱自动刷新。一封未读邮件跳出来,发件人是行政部主管陈哲,主题:**《关于上周项目延误的责任说明》**。
她点开。
正文只有两行字:“因个人事务长期缺勤,导致关键节点无人跟进,客户已提出不满。请今日内提交书面检讨。”
附件是一张项目进度表,她的名字被标红,备注栏写着“失联五日”。
她没删,也没回复,直接转发给项目组全体成员,附言:“原始时间线如下”,然后上传了一份PDF——里面是每日工作记录、审批流程截图、以及陈哲本人三次延迟批复的系统提醒。
发送后,她合上电脑,起身去打印本周报表。
打印机在办公区中央。她刷卡,机器启动。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林薇薇站在三步外,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穿藕粉色连衣裙,头发披肩,眼眶微红,像刚哭过。“你……回来了?”
“嗯。”苏晚低头整理纸张。
“大家都挺担心的。”林薇薇声音轻,“听说你那天冲进陈主管办公室大吵一架,还摔了杯子?后来突然请假,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
苏晚抬头,直视她:“我没进过他办公室,也没摔过东西。”
“可陈主管说……”林薇薇咬唇,“他还说你威胁要曝光他考研作弊的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考没作弊,你心里清楚。”苏晚抽出打印好的文件,转身就走,“毕竟你们住一个小区那阵子,晚上经常一起复习到凌晨两点。”
林薇薇脸色一白,手里的资料差点掉落。
苏晚回到工位,把报表放进文件夹。周围安静得反常。几个原本低头看手机的人悄悄抬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打开工作文档,开始核对数据。
十点二十分,部门会议通知弹出。临时召集,议题:**Q2客户汇报分工调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她进门时,讨论声停了一瞬。陈哲坐在主位,衬衫袖口卷起,金丝眼镜反着光,看到她,嘴角动了动。
“来了?”他语气平常,“坐吧。”
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投影幕布拉开,PPT第一页写着“重点客户A项目”。林薇薇坐在陈哲右手边,面前摆着新做的提案书,封皮烫金。
“这次客户要求高,时间紧。”陈哲翻页,“原定由苏晚负责前期调研支持,但现在她缺勤多日,信息断层严重。我决定让林薇薇全面接手汇报,苏晚配合提供资料,两小时内交初版材料。”
所有人看向苏晚。
她点头:“可以。需要哪些内容?”
“所有市场分析、竞品数据、用户画像模型。”陈哲说,“客户特别关注转化率预测,这块你之前做过基础模型,直接用就行。”
“那个模型有缺陷。”苏晚说,“样本量不足,且未剔除异常值,直接用会误导结论。”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已经补了数据。”林薇薇插话,“我会重新建模。”
“那你得重做全部底层逻辑。”苏晚看着她,“原始数据源在我共享盘第三级目录,密码是入职年份加工号。你要是找不到,我可以发你链接。”
林薇薇僵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
“我不是教你。”苏晚合上本子,“只是提醒你别浪费时间。”
会议结束,她回工位立刻调取数据库。
手指敲击键盘,速度快而稳。三年积累的行业报告分类清晰,标签明确。她提取近三年消费趋势曲线,叠加本地政策变动影响因子,生成三项核心维度图表,另附一份优化建议文档,注明原模型问题点及修正方向。
十二点零三分,邮件发出,抄送项目组全员。
她起身去食堂。
路上遇到两个实习生,低声交谈。看到她走近,声音压低,但还是听见一句:“……真能装,明明疯了一样缠着陈哥复合,现在倒装没事人。”
她脚步没停。
食堂窗口前,队伍排到拐角。她刷完卡,端着餐盘找位置。整个区域几乎满座,唯一空着的是她常坐的靠窗桌——曾经和陈哲一起吃过午饭的地方。
她走过去坐下。
刚打开饭盒,林薇薇端着餐盘过来,笑盈盈:“这儿没人吧?”
“有。”苏晚说,“我坐了。”
林薇薇笑容一滞,站在原地没动。
“想吃饭去别处。”苏晚夹起一筷子青菜,“这张桌子没标你名字。”
周围几桌人偷偷抬头。
林薇薇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转身走了。
苏晚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放回收纳车,回办公室。
下午两点十七分,陈哲出现在她工位旁,手里拿着她的材料打印版,眉头皱着。
“你这些建议……谁让你改的?”他压低声音,“我只是让你交原始数据。”
“你是让我交‘能用的资料’。”她说,“我交了能用的。”
“你这是越权。”他盯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想借工作表现刷存在感?让大家觉得你多专业?”
“我是职员,职责就是把工作做到位。”她抬头,“你要的不只是资料,是能让客户认可的方案。我给了。”
陈哲眼神阴下来:“你最好记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被甩的女人,别拿工作当武器。”
“我也提醒你一句。”她合上电脑,直视他,“你升职答辩的PPT,是我连续三晚改到凌晨五点才提交的。版本记录还在系统里。你要是想聊‘身份’,我们可以从那时候开始算。”
陈哲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没再看他,打开抽屉,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
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印痕,像是旧创可贴留下的。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继续工作。
傍晚六点零五分,日报提交成功。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18:05,窗外天色微暗。写字楼灯光陆续亮起,映在玻璃上,像一片片浮火。
她关掉显示器,收拾背包。
拉链拉到一半,手机震动。一条人事群消息:**“明日九点,集团总部召开子公司季度会议,请相关负责人准时参加。”**
她没点开细看,把手机塞进包里。
站起身,环顾四周。
办公室大多数人还在加班,有人偷瞄她,有人低头假装忙碌。陈哲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半掩,他坐在里面刷手机。林薇薇刚从洗手间回来,经过她工位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说话,快步走开。
苏晚背起包,走出办公区。
打卡机“滴”一声,门禁开启。
她穿过大堂,步入夜色中。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稳定而清晰。
背后整栋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的岛。
她没回头。
走到路边,抬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摇下车窗。
她拉开后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锦绣花园。”她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目光平静。
手伸进包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是今天打印的客户汇报材料副本,角落有她写的批注:**“转化率预测需加入季节性波动系数,否则高估12%-15%。”**
她轻轻抚平折痕,放回包里。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她望着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到了叫你啊。”
她点头。
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