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主卧,光斑已经从地毯边缘移到了床头柜中央。苏晚坐在床沿,姿势没变,手依旧放在膝盖上,像刚来公司报到那天一样端正。
她盯着衣柜门看了几秒,起身走过去。行李箱还敞着口,剩下最后一件衣服没收。她弯腰取出那条浅蓝色棉质睡裙,指尖摩挲了一下发白的边角,轻轻叠好。
拉开最下层抽屉,准备放进去。
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顿住,慢慢往里探了探。不是木板接缝,是盒子。藏在角落,紧贴内壁。
她把它抽了出来。
白色药盒,没拆封。正面印着“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于治疗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反流性食管炎。”
她翻到背面,读了一遍用法用量。每日一次,每次一粒,饭前服用。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却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她记得陈哲说过这话。
那天在KTV包厢,她躲在角落沙发上,低着头假装看手机。陈哲和林薇薇并肩坐着,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陆总胃不好,听说常年吃药。”
“他昨晚又去应酬了?胃病犯了还撑着?”
“咱们说话小心点,别惹他不高兴。”
当时她只当是普通闲话。权贵圈子的人嘛,谁还没点毛病。她也没多想。
可现在,药就躺在她手里。
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药盒,指腹慢慢擦过包装膜。没有指纹,没有折痕,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放在最底层,最里面,连药房标签都没撕干净。
这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体有问题。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把药盒放在镜面上。玻璃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那行冷冰冰的药品名称。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将药盒轻轻推回原位——抽屉角落,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她不想让他察觉她动过。
但她记住了这个药的名字。
也记住了,他是会疼的。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他会胃痛,会吃药,会在深夜独自忍着不适处理工作。就像她以前照顾陈哲那样——感冒发烧不肯去医院,非要撑着改方案。
可没人照顾他。
至少,现在看来,没有。
她回到床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窗外的风轻轻掀动窗帘一角,露台上的遮阳伞晃了一下影子。
她望着那片晃动的光斑,轻声说:“既然是夫妻……做顿饭,也不算逾矩。”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空荡的屋子听。
她没说自己要做什么菜,也没提药,更没说什么“心疼”“关心”之类的词。她只是觉得,既然住进来了,既然成了名正言顺的妻子,有些事,做了也就做了。
不用声张。
也不用回报。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微微泛白。这双手煮过粥、炖过汤,也在无数个夜班后,为别人熬过热姜茶。曾经为一个人省下饭钱买胃药,结果换来一句“你太黏人了”。
现在呢?
她抬头看向衣柜。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衬衫,颜色素净,袖口有暗纹。衣架统一朝向,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她突然有点想看看厨房。
想知道他平时吃什么。
是不是经常应酬回来,随便叫个外卖?还是根本没时间吃饭,直接泡面凑合?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哪怕只是一碗粥,也能暖一暖胃。
她坐了一会儿,没再站起来。光线渐渐偏移,床头柜上的光斑慢慢变窄,最终缩成一条细线,消失在阴影里。
空调依旧安静运行,送出微凉的风。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应该是佣人经过走廊。她没动。
几秒后,书房门被关上,声音很轻,但听得清。
她知道他在那里。
而她在这里。
中间隔着一层楼,一道门,还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但她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样拘谨了。她开始观察细节,记住方位,思考接下来能做什么。
她不是客人。
也不是外人。
她是苏晚,是陆时衍的妻子。
虽然这场婚姻始于冲动,始于逃离,始于一场谁也没想到的闪婚。
可既然结了,她就不会敷衍。
也不会退缩。
她可以不争不抢,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
她可以把药放回去,不动声色。也可以在某一天清晨,端出一碗温热的养胃粥,不说原因,只说“顺手多煮了一份”。
她甚至可以等他问起,才淡淡回一句:“听说你胃不太好?我以前常给我爸熬汤,他喝了几年,再没疼过。”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大张旗鼓,不需要感动谁。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因为他是她丈夫。
因为她还能做。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说:“人活着,就得互相照应。你不暖别人,别人也不会暖你。”
那时候她不信。她以为只要付出就够了,结果换来的是一次次背叛。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是为了讨好谁。
也不是为了抓住谁。
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而好好过日子的第一步,或许就是从一碗粥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
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和青草的味道。喷泉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水落进池子里,啪、啪、两声节奏均匀。
她站在露台上看了会儿,没待太久,怕着凉。转身回来,顺手拉上了窗帘。
房间一下子暗了些。
她重新坐回床边,打开随身包,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四点零七分。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夏冉没发微信,陈哲也没来找麻烦。
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出租屋哭一整晚的女孩。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住所,新的生活。
也许,还能有个新的开始。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有。没有相框,没有台灯以外的东西。
她想着,明天要不要带个小闹钟上来?早上起床方便些。
或者,先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
她没急着行动。
但她已经在计划了。
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下包带,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坐得更直了些。
阳光彻底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响,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说话。
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第一次,她为自己即将为他人做的事,感到一点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