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冷风吹过,朱元璋看儿子还站在原地,又道:「你接着跑吧。」
朱标这才继续往前跑着。
朱元璋低声叹道:「年轻真好。」
「陛下,是不是该用早膳了。」
朱元璋点着头道:「回坤宁宫。」
直到辰时,早朝开始的时候,应天城依旧寒冷,今天不见阳光,天气阴云密布。
几个刑部官吏刚从刑部地牢中走出来,却见到两个文吏站在地牢门口。
若有一些士林圈子里的见识,便能认出这两个文吏分别是张羽与徐贲。
这两人与高启一样,都被誉为吴中四杰。
徐贲如今任职河南布政使,张羽就在翰林院任职。
徐贲上前道:「我乃河南布政使徐贲,前来询问高启,有些案子要查。」
这当然是个藉口,但要见高启用寻常的探视理由多半是行不通的,才会出此下策。
见徐贲拿出了河南布政使的印信,况且还是主官亲自拿着来的,这里的狱吏也不会为
难,便交代了几句不能久留之类的话语,让人去了地牢。
刑部的地牢内,有不少火盆正点着,冒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 —
— —
— —
走入地牢之後,徐贲与张羽跟随狱吏来到了高启的门前。
再一次见到高启,徐贲与张羽差点就没认出来。
此刻的高启须发散乱,面色憔悴,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高老弟。」
闻言,高启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徐贲与张羽,「你们怎麽来了?」
张羽道:「高启,你怎就————」
高启坐在牢房的乾草堆上,道:「两位以後要珍重,莫要步我後尘。」
当年吴中四杰在江南与苏州各地一时间风光无量,大家还曾一起共饮,一起唱和。
如今吴中四杰中的另一人是杨基,他还在山西任职,听闻高启入狱之後,几次让人送信前来询问。
张羽道:「我还与杨基相约,我们四人寻个时机,再聚首共饮,高启啊————你怎————
」
徐贲又道:「今年太湖诗会我不赞成你们举办,王逢出事之後,我心中就不踏实,没想到牵连到了你。」
张羽拿出一张纸,递给了高启,又道:「这是王行让我交给你的书信。」
高启正要接过书信,却被一旁的狱吏一手夺过,确认只是一张普通的纸,没有别的凶器或是针线,这才交给了高启。
高启拿过纸张,借着牢房门口火把的光,看着纸张的字。
徐贲道:「诗社众人都十分担忧你,但我们求人无门,只能一起写了一封书信。」
北郭诗社有北郭十友,皆是吴中文人,其中为首的便是高启,而後徐贲,王行,张羽,高逊志等人。
曾经在苏州城北,还被人们称为苏州十才子,也就有了北郭十友之说。
高启看罢书信,呆愣了好一会儿。
徐贲看向牢房中的其余人,又是一声长叹。
高启缓缓道:「留在应天的苏州文人,为我奔走的学道书院学子都尽快离开应天,苏
州士人不可轻易结社,勿轻易结交士绅,但凡三五聚会不可妄议朝政————」
高启一句句的交代着後事,直到狱吏开始赶人了,徐贲与张羽才走出刑部的地牢。
距离中秋节越近,应天城过节的气氛也更好,自徐贲与张羽去看望过高启之後,那些为高启奔走的人也都离开了应天。
刑部的刘惟谦定下了这一次的案子的性质,这个案子被归结为因魏观而起,因此在刑部的措辞上,这个案子也叫魏观案。
高启算是一个被魏观牵连的人。
最近,国事一直都是父皇在主持,这些话也是朱标听毛骧说的。
这个案子的判决也下来,处死魏观,王彝与高启等人。
两天後,也就是中秋节前的一天,朱标也来到了刑场旁,看着一个个文人被带上了刑场。
朱标在他们之中看到了魏观,对这个人,朱标的印象并不深刻,真要回想起来,那是小时候在应天城的大帅府,他那时只是一位先生。
在那以後,朱标就对他没有更多印象了。
今天的冷风依旧,一个个犯人正在被带上刑场。
毛骧递上一份册子,低声道:「太子殿下,这是学道书院的名册。」
朱标接过名册,看着这上面的一个个名字。
毛骧解释道:「苏州卫指挥使蔡本与魏观多有矛盾,这一次魏观被拿,他就将学道书院的名册也带来了。」
蔡本这是落井下石,还要借朝廷的手斩草除根,把高启一系的人全部拔除。
不只是应天朝廷内部内斗成风且酷烈,其实在不少地方的文武官员之间、文吏的派系之间,内斗一样凶险狠辣,一找到机会就要置人於死地。
所以啊,李相国确实是告老了,但洪武初期的风气会一直延续下去,大明朝廷的高压内斗,也会延续给往後数代人,成为大明朝廷的一种常态。
毛骧又道:「御史台有个叫张度的御史,还找到了不少张王旧臣的下落。」
有道是干一行精一行,看国家之事久了,朱标自以为自己对政治的敏感度是足够的。
这个学道书院的山长是高启,但开办书院的人是魏观。
魏观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知府,但魏观其人的心思,对朝廷颇为敌对。
这个学道书院给朱标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们将志同道合的人聚集起来,想要建设一个造反大营?
朱标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就如魏观,高启这些人,说他们能造反真是高看他们了,他们可没这麽大的本事。
朱标忽然又想到了明後期出现的一个团体,这个团体具有十分明显的地域特点,而他们所聚首的地方也是一个书院,叫做东林书院。
他们或许真没本事造反,但他们有本事建设一座「东林书院」。
朱标心里有一种感觉,若是不将这个书院毁了,它会是洪武一朝的「东林」派系大营。
也不知道,魏观一案,是不是带着父皇与他们之间的个人恩怨,还是说父皇的眼光看得足够长远,父皇早就看透了这个群体,想要把「东林书院」扼杀在摇篮中。
总之,这些人都难逃一死了。
随着刘惟谦一声令下,又是一颗颗人头落地。
朱标没有去看高启被腰斩的瞬间,而是带着毛骧给自己的名册走入皇宫。
一边走着,朱标神色平静地对他道:「将这个书院拆了,把那些学子做好记录,也都遣散了。」
「是。」
高启死後的几天後,中秋节刚过。
朱标坐在武英殿,吃着豆沙馅的月饼,看着苏州送来的奏疏。
奏疏中所写的都是一些有关高启死後发生的事,苏州府的府衙是建设在张士诚王宫的旧址上的,其用意就是恢复张士诚王宫旧貌。
朝廷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心思都不行,这种事疑罪从有。
因此,苏州府府衙被拆毁,警示地方不得再重修。
魏观死後,锦帆泾的疏浚工程也就此停摆了。
安静的文华殿内,朱标又看起了另一册奏疏,这一册也是那个叫张度的御史递交的。
高启死後,北郭诗社就此解散,北郭十友各自奔走。
各地文人藏才名,不结社,不聚众。
朱标想起了父皇回来之前,刘伯温曾说过的一句话,高启死了吴中的文脉也就断了。
刘伯温又说对了,事实也正如刘伯温所言的那般,高启死後,吴中文坛也跟着凋零。
但刘伯温算对了眼前,却算不到以後。
因在明朝中叶,又会出现另外一群人,再一次让吴中文学兴盛,这个群体的代表人物
就是唐寅与祝枝山,以及文徵明。
魏观与高启死後,御史张度与苏州卫指挥使蔡本还在追查相关人等,母后曾对父皇说,希望父皇不要牵连太多人。
但父皇还是那个父皇,这一次被牵连的人依旧不少。
朱标将这些奏疏整理好之後,独自一人从宫墙间的小巷子走过,来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马皇后,孙贵妃与太子妃正在清点着一箱箱礼品,这都是为秦王的大婚准备的。
朱标走上前道:「母后。」
马皇后道:「来啦。」
「魏观案结案了,这是卷宗。」
马皇后坐下来,拿起卷宗看了眼,叹道:「又杀了这麽多人。」
朱标接过常妹端来的茶水,道:「母后,好在案子结束了。」
小雄英正在与宫里的孩子们玩着,他们正在玩积木。
马皇后看完卷宗,道:「你父皇总说他会改一改脾气,总说他会少杀一些人,他呀总是这麽说,总是向我保证,可他又总是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