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考试时间一闪而过,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把那些翻卷子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刷刷声、风扇在头顶转动的嗡嗡声,全部压缩成一团模糊的白噪音,从耳边呼啸而过。
苏陌本来打算之后几场考试也提前交卷,像语文那样写完就走,不留下一片云彩,但一想到每次出去都要遇到“采访”那种麻烦事,还不如呆在教室里吹风扇。
而且,苏陌渐渐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在写完卷子后,打量周围考生的表情。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用上帝的视角俯瞰周围的人生百态。
有多少人的命运就在这两天里改变了。
有人会因为多对了一道选择题,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城市,认识一群完全不同的人,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有人会因为涂错一个答题卡,与理想的学校失之交臂,走上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有人会发挥失常,在查分的那一刻哭出来,然后在复读和将就之间做一个会影响一生的选择。
两天,几张卷子,轻飘飘的像几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一片都会改变河流的方向。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苏陌收回目光,他不需要担心命运会把他带到哪里,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铃声响起,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那铃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苏陌从桌上起身拿起透明文件袋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苏陌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梯。
阳光很刺眼,亮得他看不清云与天。苏陌五指张开,似是要抓住那抹耀眼的阳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是有些感慨。
苏陌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学楼,到之前和鹿溪分开的那个岔路口前,鹿溪已经在那里等了,她站在岔路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苏陌。
然后鹿溪就朝他跑过来了,裙摆在风里飘着,头发在肩上跳着,白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她跑到他面前,没有停,整个人朝他怀里扑过来。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苏陌还没来得及张开双臂,她就已经撞进了他怀里。苏陌稳稳接住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鹿溪环过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考完试的如释重负和对之后大学生活的期待。
“陌陌!我们考完试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大人了!”
苏陌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本想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揉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鹿溪头顶那撮被他“盘”了多年的头发已经和周围的发质不太一样了,再揉下去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要是秃了怎么办。
苏陌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落在鹿溪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鹿溪还不明白,很多人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不是18岁。
18岁像是被这个世界突然解锁了很多“权限”,可以有驾照,可以有自己的银行卡。
刘杰在18岁生日当天就去办了自己的电话卡,当时店员小姐姐还特意打电话问经理“18岁生日当天能不能办理电话卡?”
然后刘杰举着身份证骄傲地对苏陌说:“陌哥,我在今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网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什么独立宣言,好像那张小小的卡片能证明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但真正意义上的成年是步入社会的二十二岁。
人在进入社会后,从理想主义的象牙塔中脱离出来,才会发现之前很多都是天真的想法。
他们会明白,驾照相同,但开的车子会因为银行卡里的数字天差地别。他们会明白,即使住在同一个小区,有人是业主,有人是租客,有人是群租。
他们会明白,“圈层差距”“996”“房租水电”会变成压在心上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石头。
在亲身经历“生计问题”后,从象牙塔里出来的他们也许会感觉生活只是一滩死水,翻不起什么涟漪吧。
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不是电影里的热血沸腾和小说里的逆天改命,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是每个月还完花呗后看着余额发愁,是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被感动、越来越难被惊喜、越来越难被取悦。
苏陌想起罗曼·罗兰说过的那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本质后仍然热爱生活。”
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真有道理,但byd他做不到。
一周目的苏陌看不清生活的本质,也不热爱生活。他只是活着,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连阳光都照不到的植物。
不死,也不活。
“陌陌!陌陌!”
苏陌的思绪被怀中人一声声的呼唤打断,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鹿溪。她歪着脑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他,有一点“你是不是在发呆”的嗔怪。
“陌陌你在想什么呀,我叫了你好久也不理我。”
苏陌看着怀里的鹿溪歪着脑袋对他甜甜地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的天空,他微微一笑,把刚才想的那些东西统统打包丢进阳光里。
他为什么要想那些呢?
那些是上辈子的苏陌该想的,不是这辈子的,这辈子的苏陌不会让鹿溪成为要历经风雨的大人。
那些生活的真相与社会的毒打,那些“长大就是认清自己”的残酷道理,让它们去折磨别人好了。
她不需要知道什么叫996,不需要知道什么叫房租水电,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圈层差距。
她只需要知道,明天天气很好,她想去哪就去哪。她只需要知道,她喜欢的那条裙子出了新色,她可以不用看价格就买下来。
鹿溪只需要知道,她身边的这个人会把全世界的美好都递到她面前让她选。
苏陌拉着鹿溪的手顺着人流朝校外走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连在一起,枝叶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
鹿溪看着苏陌迎着阳光的背影,那缕呆毛被阳光照的透亮,他没有回头,但他说的话被风送过来,“小溪可以不用长大,有我在呢。”
“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剩下的,交给我。”
鹿溪不知道苏陌怎么突然说这个,但她能感受到苏陌对自己的心意从两人牵手的力道里传过来。
“那我要做全世界最快乐的人!”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我要每天睡到自然醒!我要吃好多好吃的!我要去好多好玩的地方!我要唱好多好听的歌!”
“然后一直一直和我的陌陌在一起!”
鹿溪昂起笑脸,加快脚步走到苏陌前面,拉着他的手跑进六月八日下午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跑进那个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夏天里。
“陌陌!走快点!我要回家吹空调!这太阳晒得我都要化掉了!”
在两人跑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着苏陌,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我超——喜欢晴天!你就是我最好的太阳!”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敲铃铛,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喧闹的集市里敲了一下钟,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一瞬。
苏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跟上了她的脚步。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六月的江城热得人不想动,但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说——走吧,往前走吧。
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