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疾驰,日夜兼程,马蹄裹着棉布,踏过江南的青石板路,溅起一路的泥水,不过三日功夫,李智东和双禾,便带着四名明教锐金旗护卫,抵达了六朝古都南京城。
此时的南京城,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纪纲带着三百名锦衣卫精锐,早已接管了南京城的所有防务,十二道城门尽数封锁,只留了正阳门一处供人进出,但凡进出城的百姓,都要经过三道严格的搜查,从随身行囊到身份路引,查得仔仔细细,但凡身上带着兵器、或是与复文会有半分牵扯的人,当场就会被拿下,押入诏狱。
秦淮河畔更是风声鹤唳,往日里画舫凌波、丝竹不绝的繁华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锦衣卫缇骑。两岸的酒楼茶肆,但凡能俯瞰河面的,都被锦衣卫尽数包下,暗哨藏在窗后,弓弩手隐在帘内,明里暗里,全是纪纲布下的埋伏。就连河面上摆渡的艄公、卖花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锦衣卫的人扮的,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的每一艘画舫,连一只水鸟飞过,都要辨清来路去向。
纪纲设下的诱饵——醉仙舫,就孤零零地停在秦淮河的中心水域。这艘画舫是秦淮河上最大的楼船,上下三层,雕梁画栋,往日里是金陵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如今却门窗紧闭,死气沉沉,像一头蛰伏在水面上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画舫周围十几丈内,十几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日夜守着,船上的渔翁个个腰杆挺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水下更是安插了二十余名锦衣卫的水鬼,带着水靠和短刃,日夜潜伏在船底,别说人了,连一只苍蝇,都很难悄无声息地飞进醉仙舫里。
纪纲本人就守在秦淮河畔最高的得月楼里,三楼的雅间正对着醉仙舫,他手里端着一杯冷透的茶,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河面,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阴笑。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就等着复文会的余孽和李智东,一头扎进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只要拿下李智东,他就是大明第一功臣,再也不用屈居人下。
李智东和双禾,并没有走正阳门,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南京城南的水门悄悄进了城。这处水门是复文会南京分舵的秘密通道,平日里用来运送货物,极为隐蔽,锦衣卫的搜查网再密,也没查到这里。几人弃了马,划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顺着水门的暗渠进了城,最终停在了秦淮河畔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
这小院是复文会南京分舵的秘密据点,藏在一片民居深处,门口挂着绸缎庄的幌子,内里却四通八达,连着三条逃生的暗渠,十分隐蔽,纪纲的锦衣卫搜遍了秦淮河畔,也没查到这个地方。
进了小院,护卫立刻守住了前后门,双禾反手关上房门,指尖一弹,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压低声音道:“我去四周探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锦衣卫的暗哨跟过来。”
“别急。”李智东拉住了她,笑着摆了摆手,“纪纲的心思全在醉仙舫上,根本想不到我们已经进城了,不用慌。”
他缓步走上小院的二楼,推开临街的木窗,窗缝正对着秦淮河的中心,醉仙舫的轮廓清晰可见,周围密密麻麻的锦衣卫暗哨,也尽收眼底。双禾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河面,眉头紧蹙,低声道:“纪纲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看,醉仙舫东侧的酒楼上,至少有两百名弓箭手,西侧的茶肆里,藏了一百名神机营的火铳手,两岸的巷子里,全是锦衣卫的伏兵,上下游都用铁链封死了,只要我们一登上醉仙舫,他们就会立刻拉起铁链,封死河道,到时候,我们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李智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他早就料到了纪纲会有这样的布置,毕竟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最擅长的就是布下罗网,构陷忠良,这点手段,跟《鹿鼎记》里鳌拜府里的埋伏比起来,还差了点意思。
他转头看向身后躬身而立的明教护卫,沉声道:“弟兄们撤离的消息,传回来了吗?”
护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回侯爷,半个时辰前刚收到方堂主的飞鸽传书!方堂主已经给全国二十三个分舵都传了信,复文会的弟兄们,全都停止了前往南京的行动,按您的吩咐,分三批走不同的路线,分批撤离了!大部分弟兄已经登上了前往南洋的商船,郑和总兵亲自安排了水师船队接应,安全得很!纪纲安排在各地的暗哨,连根毛都没抓到,气得当场砸了驿站的桌子!”
李智东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弟兄们安全了,他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侯爷!现在弟兄们都安全了,我们也赶紧走吧!”护卫急声开口,“现在走,还来得及!纪纲还不知道您已经到了南京,我们从水门出去,顺着长江南下,三天就能到刘家港,那里有水师的船队接应,郑和总兵的水师战舰,纪纲根本不敢拦,绝对安全!”
“是啊侯爷!我们现在就走!”另外三名护卫也齐齐跪倒在地,急声道,“您不能去醉仙舫!这一去,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您去冒这个险!”
“都起来。”李智东快步上前,伸手一个个把他们扶了起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弟兄们,我李智东这辈子,贪生怕死,摸鱼躺平,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跑,能不动手就绝不动嘴,能躺平就绝不出头。可这一次,我不能走。”
他走到桌边,拿起柳轻寒提前绣好的秦淮河布防图,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缓缓道:“我要是走了,纪纲发现复文会的弟兄们都撤了,立刻就会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会带着锦衣卫和京营大军,顺着海路去追弟兄们。南洋虽远,可大明的水师战舰,终究是能追到的。到时候,战火一起,弟兄们就算是到了海外,也不得安生,还是会有危险。”
“只有我留在这里,登上醉仙舫,纪纲的全部注意力,才会死死钉在我身上。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复文会的弟兄们,是我李智东。只要我在他的网里,他就不会分神去追撤离的弟兄们,弟兄们才能彻底安全,才能在南洋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护卫们还想再劝,却被李智东抬手拦住了。他笑了笑,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再说了,我可是金庸武侠十级学者,九阳神功大成,还有双禾这位峨眉派武力天花板护着,纪纲这点小场面,跟聚贤庄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怕什么?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跟纪纲,跟远在北平的陛下,做个了断。我要让陛下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李智东,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我坚守的,从来都是侠义二字,是天下百姓的安乐,不是什么建文旧部,更不是什么谋逆造反。”
双禾走到他身边,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了过来,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也跟你一起闯。你活着,我陪着你;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李智东看着她,心里一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他想起了穿越过来的那天,也是在这秦淮河畔,他饿得头晕眼花,缩在桥洞下,差点饿死,是双禾从天而降,打跑了抢他干粮的混混,给了他两个热乎乎的包子,救了他的命。这辈子,能有她陪着,就算是真的埋骨秦淮,也值了。
当晚,三更时分,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阑珊,两岸的酒楼茶肆大多熄了灯,只有醉仙舫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在漆黑的河面上格外显眼,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正等着猎物上钩。
夜雾渐起,笼罩了整个秦淮河面,给漆黑的河水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从岸边的芦苇荡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船桨划在水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飘飘地朝着醉仙舫的方向划去。
船上,李智东和双禾换上了普通的布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双禾握着船桨,动作轻盈利落,峨眉派的轻功本就冠绝江湖,这点水上功夫,对她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两岸的锦衣卫暗哨,死死盯着那些大的画舫和成群的船只,等着复文会的大队人马,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里,坐着他们等了许久的正主。
不多时,乌篷船就悄无声息地靠在了醉仙舫的船边。李智东和双禾对视一眼,身形同时一闪,足尖在船板上轻轻一点,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醉仙舫的甲板,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
醉仙舫里空无一人,一楼的大堂里,桌椅板凳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所谓的建文遗诏,所谓的三百万两复国资金,全都是假的,这里就是一个空壳子,一个为他和复文会量身定做的陷阱。
李智东缓步走上二楼,推开了临窗的雅间房门,里面同样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还摆着一套落了灰的酒具。他笑了笑,随手拂去桌上的灰尘,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里面竟然还剩了半壶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双禾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双禾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峨眉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的气机都提了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峨眉九阳功早已运转全身,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她就能第一时间挡在李智东身前,护他周全。
“别紧张。”李智东喝了一杯酒,转头对着她笑了笑,道,“纪纲肯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带着人过来。我们安安静静地等着,就好。他布了这么大的局,等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白忙活一场。”
果然,他话音刚落,秦淮河两岸,瞬间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漆黑的河面照得如同白昼,亮得人睁不开眼。无数的锦衣卫从两岸的酒楼、巷子里冲了出来,弯弓搭箭,箭头闪着寒芒,齐齐对准了醉仙舫。河道的上下游,数十艘巨大的官船同时驶来,铁链横江,瞬间封死了所有的水路。水下的水鬼也纷纷冒出头来,手里拿着短刃,把醉仙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纪纲站在得月楼的三楼栏杆边,看着醉仙舫二楼窗前的李智东,脸上露出了小人得志的阴笑,他拿起身边的铜喇叭,运足了内力高声喊道:“李智东!你果然来了!陛下有旨,你勾结建文余孽,图谋不轨,立刻束手就擒,陛下还能饶你一条性命!若是敢反抗,格杀勿论!”
李智东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锦衣卫,看着纪纲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穿透了夜色,传遍了整个秦淮河畔,笑声里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彻底的释然。
他穿越而来,从秦淮河边一个快要饿死的街头小厮,走到了大明太师、忠勇侯的位置,守了侠义,护了百姓,扬了国威,这辈子,值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北平皇宫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八年的君臣情分,八年的知遇之恩,今日,就在这秦淮河畔,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