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
林轩突破四品巅峰的第六天。
右臂的固定护缚拆了。
沈长明捏着他肘关节韧带反复按压了三分钟,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
“韧带长好了。”他把探测仪收起来,“比预计快一倍。”
林轩活动了一下右臂。
屈伸。
旋转。
握拳。
没有痛。
没有迟滞。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条曾经两次撕裂的韧带,此刻正以比受伤前更坚韧的姿态,稳稳地锚定在肘关节两侧。
沈长明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林轩没有说话。
“意思是,”沈长明自己接下去,“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受重伤然后快速恢复’这个循环。”
“下一次韧带撕裂,愈合速度会比这次更快。”
“下下次更快。”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一直这么打下去,三十岁之前,你的关节会比六十岁的老兵磨损得更严重。”
林轩看着他。
“三十岁。”林轩说,“那是十一年后。”
沈长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用完的探测仪放回托盘。
“签字。”他说。
——
下午二时。
林轩站在作战指挥室的战术白板前。
白板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覆盖红色禁区标识的区域地图。
【南疆军区·毕业演习指定区域·代号“熔炉”】
【位置:十三号缓冲区西北纵深,毗邻沦陷区B-7段】
【面积: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
【地形:废弃城镇、矿坑群、干涸河床、地下工事复合体】
【危险评级:高危(常规)】
【异兽活跃度:中等】
【未知风险:中等】
萧震站在白板另一侧。
他用红笔在区域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们中队的任务区。”他说。
“七支毕业生混编中队,同一时间进入熔炉区域,执行三项极限任务。”
“第一,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指定坐标的侦察与数据采集。”
“第二,清除任务路径上的所有高阶异兽威胁,标记高危巢穴位置。”
“第三——”
他顿了顿。
“模拟沦陷区孤军作战环境,各中队须在无外援、无补给、无撤退预案的情况下,独立存活至演习结束。”
“演习时长:九十六小时。”
“考核标准:任务完成度、战损率、指挥官决策评分。”
他把红笔放下。
独眼扫过室内站着的七个人。
林轩。
楚风。
姜海峰。
以及四名即将毕业、被临时任命为中队长或副队长的四品巅峰学员。
“这是南疆军校建校以来,规模最大、难度最高、最接近实战的毕业演习。”萧震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切冰面,“演习区域内的异兽没有注射镇静剂。”
“演习裁判只记录成绩,不干预战斗。”
“演习期间造成的任何伤亡,按战时抚恤标准执行。”
没有人说话。
萧震把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右手边的第一人面前。
“林轩。”
林轩接过。
【毕业演习·第七混编中队】
【指挥官:林轩(四品巅峰)】
【副指挥官:楚风(四品后期)】
【编制规模:四十三人】
【成员来源:南疆军校本届毕业生(随机混编)】
【任务坐标:熔炉区域·F-7、G-9、H-11】
【备注:该区域包含废弃矿坑群及地下工事,存在未知空间结构可能】
林轩把文件收进内袋。
“明白。”他说。
——
七月二十八日。
距离毕业演习还有五天。
林轩站在训练场上。
他把《幻影分身》第一层练到第九十七遍。
那道虚影已经能稳定维持一点一秒。
从远处看,像他身后跟着一道半透明的、与自己动作完全同步的残像。
不是实体。
但足以让第一次见到的人误判他的位置。
他收功。
楚风从场边走过来。
“混编名单下来了。”他把个人终端推到林轩面前,“四十三个人。”
林轩低头。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认识其中十七个。
秦念苏、李薇、赵奕阳——三个跟了他四个月的老队员。
郑泽宇——鲁山哨所那个被他扇过三耳光、又在记忆回溯仪式上当众道歉的四品中期。
田潇然——第六机动旅的哨兵,裂谷之战后主动请缨参与B7仓库盯梢。
还有二十六个陌生的名字。
来自不同哨所、不同机动旅、不同前线基地。
四品巅峰两人,四品中期十一人,四品初期十九人,三品巅峰十一人。
林轩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个人终端还给楚风。
“叫他们明天下午三点来训练场。”他说。
“不到的人,不用参加演习了。”
——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时。
训练场。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气息。
站成四排。
没有人迟到。
林轩站在队伍正前方。
他没有说“欢迎加入第七中队”。
没有说“这是你们毕业前最重要的一场考核”。
他只是开口:
“演习区域叫熔炉。”
“南疆军区把它划成演习场之前,那里是流寇团伙‘赤蝎’盘踞了三年的老巢。”
“去年十一月,军方清剿部队在那里折了十七个人。”
“五品初期两人,四品巅峰五人,四品中期十人。”
他顿了顿。
“赤蝎的首领至今没有抓到。”
“演习指挥部说熔炉区域已全面清场,无残余流寇。”
“你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
林轩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转身。
背对四十三个人。
“后天出发。”
“今天明天,有什么想交代的,交代好。”
他走了。
——
七月三十日。
京都。
程立新站在书房窗前。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摊着一份标注“绝密·演习区域部署图”的文件。
文件右下角的发件人代号,只有一个字:
【周】
不是周泽安。
是周振雄。
程立新把这幅地图放大。
熔炉区域。
F-7。
G-9。
H-11。
三个坐标连成一条线,从废弃城镇边缘斜穿矿坑群,终点是那座标注“已废弃”的地下工事入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加密通讯器。
输入一行指令。
【启动“饵料”投放。】
【目标区域:熔炉·F-7至H-11沿线。】
【投放物:五阶异兽诱变剂·浓缩型。】
【投放数量:三枚。】
【投放方式:演习裁判组内线携带,演习开始前四小时秘密安置。】
【执行人:曾卫东,中校,演习裁判组副组长。】
发送。
他把通讯器放下。
窗外,京都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望着那片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天空。
轻轻说:
“林轩。”
“这是最后一次了。”
——
八月一日。
凌晨四时。
南疆基地东门。
四十三名第七中队成员,全副武装。
四辆装甲运输车,引擎低鸣。
林轩站在车队最前方。
他把那枚萧震给的、至今未用的第三枚存储器,从内袋深处换到左胸内侧的防水夹层。
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
“登车。”他说。
——
四时三十分。
车队驶入十三号缓冲区。
车窗外,南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正在缓慢退去。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像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林轩靠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把手探入内袋。
触到那枚存储器。
冰冷的。
坚硬的。
他没有取出来。
只是隔着衣料,把它按在心口。
像放一枚还没拉弦的手榴弹。
等一个必须引爆它的时机。
——
五时四十七分。
车队在熔炉区域边缘停稳。
林轩跳下车。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被灰褐色雾障笼罩的废弃城镇。
坍塌的楼宇像一具具没有收殓的骸骨。
干涸的河道里长满畸形的灰白色植被。
更远处,矿坑群的黑色轮廓像大地敞开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
南疆独有硝烟、腐化、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迈出第一步。
——
在他身后四十三公里处。
萧震站在作战指挥室的窗前。
独眼望着那片正在被晨光缓慢吞没的演习区域。
他没有动。
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枚从没启用过的加密通讯器。
输入一行指令。
【亲卫队,待命。】
发送。
他把通讯器放在窗台上。
继续望着窗外。
——
七时整。
熔炉区域深处。
某处被废弃的地下工事入口。
演习裁判组副组长曾卫东中校,独自站在阴影里。
他从内袋取出三枚巴掌大的、银灰色的金属容器。
【五阶异兽诱变剂·浓缩型】
【激活方式:按压顶部开关】
【生效时间:三十分钟】
【诱变范围:半径五百米】
【诱变效果:使范围内所有四阶以上异兽进入狂暴化,攻击性提升300%,感知范围扩大200%,优先攻击距离最近的人类目标】
他把三枚容器,分别安置在F-7、G-9、H-11坐标点的隐蔽位置。
然后他转身。
走进矿坑群的阴影里。
像从来没有来过。
——
八时零三分。
林轩率队进入F-7坐标区域。
废弃城镇的主街两侧,坍塌的建筑像两排沉默的墓碑。
他抬手。
全队停止前进。
他把震慑领域张开。
六十米。
感知束带如无形的丝线,从他眉心探出,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前方的每一扇窗户、每一道裂隙、每一片阴影。
他感知到了。
五百米外。
不是一道气息。
是十几道。
不是四阶。
是五阶。
而且它们在移动。
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是朝这个方向。
是朝他。
林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回头。
只是开口。
“敌袭。”
“五阶异兽群,数量不明。”
“全队,战斗队形。”
——
远处,第一头五阶岩甲暴熊的咆哮,撕裂了熔炉区域灰褐色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