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土这一嗓子,直接把队伍的节奏给喊乱了。
“老五!把你那破锣嗓子闭上!”罗焱在前面骂骂咧咧地回头,“什么鬼不鬼的!这世上哪来的鬼?就咱们几个大活人!”
“不是啊四哥!真有!”罗土声音都打颤了,“绿莹莹的!就在那边那个石头窟窿里!刚才冲我眨眼呢!”
罗森皱了皱眉,抬手往下一压,打了个警戒手势。
虽说老五平时脑子是一根筋,但这种从小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长大的汉子,眼神那是绝对不含糊的。
他说看见了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
“老二,照亮。”罗森沉声吩咐。
罗林从怀里掏出那个宝贝手电筒。
这年头电池比白面还金贵,不到要命的时候绝不舍得开。
“啪嗒”一声轻响,一道昏黄的光柱划破黑暗,直直朝着罗土指的方向射过去。
光柱尽头,是一处凹进山壁里的石窝子。
那地方乱石嶙峋,风化出来的岩石奇形怪状,像是谁拿斧子随手劈的。
在手电光圈的边缘,确实有那么几个小点,正闪着一种幽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光不是绿的,也不是红的,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紫蓝色。
在这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乍一看确实像什么野兽的眼珠子,又或者是老人们嘴里说的“鬼火”。
“操,还真有动静。”罗焱攥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浑身那股子燥劲儿“嗖”地就上来了,“大哥,我去瞅瞅!要是狼崽子,正好给咱娇娇加个餐!”
“别动。”
开口的不是罗森,是一直被护在中间的林娇娇。
她这会儿也不喊累了。
那一双原本还带着困意的桃花眼,此刻一下子就亮了,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几点幽光。
心跳“突突突”地擂,跟敲大鼓似的。
那光泽……那颜色……
她前世好歹也翻过不少杂七杂八的书。
这种特殊的晶体反光,再配上这片戈壁滩独有的地质构造——
“娇娇?”罗森察觉了她的异样,低头看她,“咋了?怕了?”
“不是……”林娇娇深吸一口气,硬把心头那股子激动给压了下去。
这事儿不能直说,得有个合理的由头。
她往前迈了两步,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指着那处发光的方向:“大哥,能不能再照亮点?我瞧着那不像活物,倒像是……石头。”
“石头能发光?除非那是夜明珠!”罗焱嘴上不当回事,身子却已经本能地挡在了林娇娇前头,“妹子你别靠太近。”
罗林倒是没吭声。
他把手电筒的光圈往里拧了拧,聚得更紧,稳稳地照在那个点上。
这回看清了。
那压根不是什么眼睛。
是嵌在岩石裂缝里的一簇簇晶体。
手电光一照上去,那些晶体折射出一片扎眼的光,又亮又冷,哪怕隔着好几步远,都让人觉得后脊梁凉飕飕的。
“这玩意儿……”罗木凑了上来,鼻子动了动,“没腥味,确实是石头。不过这颜色咋这么邪乎?跟在染缸里泡了三天似的。”
林娇娇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钨矿!
或者是伴生的某种稀有矿!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就是国家的命脉、工业的粮食!
要是能把这个发现上报上去,别说罗家兄弟这次拉练能不能拿头名了,就是以后在兵团里站稳脚跟,那都有了硬邦邦的底气!
但她不能张嘴就来一句“这是钨矿”。
一个下乡知青,哪来这么专业的知识?
“大哥……”林娇娇转过身,一双手抓住了罗森的袖子,仰起脸,那表情天真里带着点小聪明,“我以前在城里念书的时候,有一回在废品收购站淘到一本旧书,翻着玩看的,上面画的石头跟这个可像了。”
“书上咋说的?”罗森眼神一沉,认真了。
他知道林娇娇是个有文化的知青,肚子里有点墨水。
这也是他看重她的地方——光有一副好皮囊那不顶事儿,脑子好使才是真本事。
“书上说……”林娇娇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制造出一种只有自己人才能听的感觉,“这种石头叫'重石',是专门用来造……那个的。”
她没把话说白,只是抬手比划了个“枪”的手势,又朝天上指了指。
这一比划,罗家五兄弟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读书不多,但跑运输出身,南来北往的消息听得多了。
只要是跟军工沾边的东西,在眼下这年月,那比金子还贵重十倍!
“造那玩意儿的?”罗森的嗓子一下子压到了最低,那双眼睛瞪得发亮,“娇娇,你看准了?”
“不敢打包票。”林娇娇话留了余地,脑子却转得飞快,“但这东西看着就不寻常。你们瞅瞅这四周,草都不长一根,说明这石头'劲儿'大。就算不是那种宝贝,也绝对是个稀罕物件。”
罗林这会儿也顾不上装斯文了。
他推了推眼镜,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抄起铲子,小心翼翼地在岩壁上敲了一下。
“当——”一声闷响,崩下来一小块碎石。
那碎石一落手心,罗林的表情立马就不对了。
“好沉!”他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倒吸了一口凉气,“比铁还压手!大哥,娇娇怕是说对了!”
这话一出口。
原本还让人觉得阴森瘆人的山谷,一瞬间在五兄弟眼里全变了味儿。
这哪是鬼窟窿?
这分明是聚宝盆啊!
罗焱激动得直搓手,声音都劈了:“卧槽!咱们这是撞大运了?这东西要是弄回去,赵建国那个孙子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闭嘴!”罗森低喝了一声。
但他眼角的肉在跳,那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转过身,看着林娇娇。
那眼神热烫烫的,不是看小丫头的眼神了——那是看自家镇宅之宝的眼神。
“娇娇,你这眼睛,是真开过光的。”
罗森伸出大手,在林娇娇头顶上狠狠揉了一把,那动作粗得像揉面团,却透着十足的宠溺。
“这回要是真的,你是头功。”
“我不要什么功。”林娇娇顺势在他掌心下蹭了蹭脑袋,像只讨摸的小猫,“只要哥哥们别把我扔下就行。”
“扔?”罗森笑骂了一声,“老子把你拴裤腰带上都嫌不够结实!”
说完,他脸色一正,大哥的架子重新端了起来。
“都听好了。”
罗森压低嗓门,一字一句地交代——
“这事儿,从现在起,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咧咧半个字!”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专门往老五身上钉了一下。
“尤其是你,罗土。”
罗土吓得“啪”一下捂住自己的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含含糊糊地保证:“俺不说!俺嘴严!俺连梦话都不说!”
“老二,带着老三去敲个两三斤下来。”罗森接着安排,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别贪多——多了带不动,还容易露馅。这地方的方位记清楚了,等咱们出去,找机会直接跟大首长汇报。”
罗森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有了这块敲门砖,罗家在兵团的地位,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硬气!
“得嘞!”
罗林应了一声,朝罗木一扬下巴。
两人配合默契,也不嫌那石头硬了,叮叮当当敲得那叫一个来劲。
罗林心细,专挑那种外表不起眼、但截面光泽最好的碎块,用一块随身带的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最后塞进自己贴身的军挎包里。
拍了拍挎包,他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这东西沉得坠手。要是这趟拉练能把这事儿办成,那可真是……没白遭这罪。”
“遭罪?这也叫遭罪?”罗焱在旁边撇撇嘴,一脸知足的傻样,“我倒觉得这趟出来值了。又有吃有喝,还捡了个大宝贝,老天爷这是闭着眼睛往咱碗里扒拉好东西呢。”
他说完,大巴掌伸过去,在林娇娇脑袋上也揉了一把,学着大哥的样——
“这都是托了咱妹子的福!”
“没出息的玩意儿。”罗森抬脚在他屁股上来了一下,力道不大,更像兄弟间的打闹。
紧跟着,他目光沉了沉,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话——
“这石头要是真能换来大首长的认可,以后咱们在兵团就算站住了脚。往后谁要是再想欺负咱家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这话才是说到了骨头上。
在这无法无天的戈壁滩上,只有拳头和靠山才是硬道理。
罗家五兄弟虽说能打,但到底根基浅,在兵团里没什么背景,难免被人拿捏。
特别是那个赵建国,一直没安好心,那就是悬在他们脑袋上的一把刀。
现在可好。
手里有了这块石头,那就是攥了一张硬牌。
“行了,东西收好。”罗森大手一挥,“继续赶路!争取天亮之前穿过这片乱石滩!”
有了盼头,这脚底下的碎石路仿佛都好走了三分。
罗焱虽说刚挨了一脚,但这会儿心情好得不行,又死皮赖脸地凑到林娇娇跟前。
“小祖宗,还累不?要不再让四哥背一截?”他那张大黑脸凑过来,笑得跟个傻大个似的。
林娇娇还没来得及答话,罗木就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去去去,刚才是谁跟大哥拍胸脯说'不累'的?老四,你那一脑门子汗都没擦干净,别把咱妹子给捂出痱子来。娇娇要是走不动了,三哥来背,三哥走路稳当,不颠。”
“得了吧你!”罗焱立刻不干了,“你那小身板背个包都晃悠,还背人?上回搬弹药箱子谁喊腰疼来着?”
“那是扭了一下,跟体力有什么关系?”罗木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嘴里的话却不饶人。
“行了!都少两句!”罗森在前头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谁也别背了,这段路平,让娇娇自己走,走不动了说一声就停。吵吵个没完,耽误赶路!”
身后,两兄弟互相瞪了一眼。
谁也不服谁,但也都不吭声了。
倒是林娇娇捂着嘴偷偷乐了半天。
这几位哥哥争着抢着当苦力的架势,比连队里争先进还积极。
罗土在最后面扛着家伙什儿,听着前头这一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实话——
“其实……俺也能背。俺力气最大。”
没人搭理他。
夜风呼呼地刮,月亮大得吓人。
六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在碎石滩上歪歪扭扭地往前挪。